喧嚣安静下去,只剩急促奔放的鼓点和弦乐。所有目光被场中蓝色精灵攫住,篝火跳跃仿佛为她披上光晕。红裙舞娘也停下,眼中只剩惊叹。
李孜靠角落廊柱上,手里捏着空可乐罐子,指腹摩挲冰凉金属表面。他看着舞动的绿儿,火光跳跃在她脸上,眼睛亮得惊人,盛满久违的纯粹快乐和自由。一丝他自己未曾察觉的柔和笑意,悄然爬上嘴角。
舞至酣畅淋漓,气氛热烈。一个角落,几个喝得面红耳赤的粗壮胡商,目光贪婪地黏在绿儿身上。其中一个敞着怀、满脸络腮胡的大汉,借着酒劲,摇摇晃晃站起来,大手直直伸向旋转中绿儿的腰肢,嘴里含糊不清地嚷着胡语,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毫不掩饰的狎昵。
“美人儿!跟大爷……喝一杯!”
绿儿正完成一个高速旋转,重心未稳,眼角瞥见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抓来,吓得惊呼一声,急忙向旁闪避,脚下却一绊,眼看就要摔倒!
“滚开!”
李孜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绿儿身侧。他并未直接动手格挡,只是看似随意地向前踏出半步,恰好挡在绿儿和那胡商之间。肩膀微微一沉,不轻不重地撞在那胡商伸出的手臂内侧麻筋上。
“哎哟!”那胡商只觉得整条胳膊瞬间酸麻胀痛,仿佛被铁棍狠狠敲了一下,酒醒了大半,伸出的手触电般缩回,抱着胳膊踉跄后退,撞翻了身后的同伴和酒碗,哗啦一片狼藉,酒水肉汁溅了一身。他惊怒交加,瞪着李孜,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胡语。
李孜看都没看他,一手稳稳扶住趔趄的绿儿,另一只手还拿着那个空可乐罐。他目光冰冷,缓缓扫过那几个蠢蠢欲动的胡商同伴。那眼神里没有暴怒,只有一种沉静如渊的压迫感,仿佛在看几块碍眼的石头。
那几个被扫视的胡商,对上那眼神的瞬间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酒意瞬间化作冷汗。刚要起身的同伴僵在原地,骂骂咧咧的络腮胡也像被掐住了脖子,声音戛然而止。篝火的光映在李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阴影在轮廓间跳动,平添几分无形的威慑。
庭院里死寂一片,乐声早停了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紧张地看着这冲突的一角。
李孜收回目光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他低头看向惊魂未定的绿儿,声音瞬间柔和下来:“没事吧?”
绿儿靠着他,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,隔着面纱摇摇头。
李孜这才抬眼,对着那几个噤若寒蝉的胡商,以及周围的人群,脸上挂起一个市侩又略带歉意的笑容,拱了拱手:“对不住,对不住!我家娘子胆小,几位爷喝尽兴。”他语气轻松,仿佛刚才那冰冷的眼神只是错觉。说完,也不管对方反应,拉着绿儿的手腕,拨开人群,径直朝客栈后院走去。
直到两人身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拱门,庭院里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流动起来。窃窃私语声响起,目光复杂地投向那几个狼狈的胡商。那络腮胡揉着发麻的手臂,脸色阵红阵白,最终在同伴的拉扯和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中,悻悻地坐了回去,再不敢造次。
客栈后院僻静,一排排低矮客房围着小小天井。李孜拉着绿儿,走向角落最不起眼的一间。推门进去,反手插上门栓。
屋内陈设简单,一床一桌一凳,油灯如豆。李孜这才松开绿儿的手腕。
“刚才……”绿儿摘
“几个不开眼的醉鬼而已。”李孜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他走到桌边,拿起茶壶倒了杯凉水递给绿儿,“压压惊。”
绿儿接过水杯,小口喝着,目光落在李孜身上。他正拿起桌上的油灯,挑了挑灯芯,让光线稍亮些。昏黄的光晕在他侧脸上跳跃,刚才面对胡商时的冰冷压迫感已消失无踪,只剩下一种沉静的专注。
“你……刚才的样子有点吓人。”绿儿轻声说,并非责备,更像陈述一个事实。
李孜放下灯挑,在桌边坐下,给自己也倒了杯水。“吓人?”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自嘲,“总比让人欺负到头上来得好。这里不是天庭,也不是秦国,拳头和眼神,有时候比道理管用。”
绿儿沉默片刻,捧着水杯,摩挲着杯沿。“昔流儿……他以后也会遇到很多这样的事吧?”
李孜端起水杯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他会遇到的,只会比这凶险百倍。妖魔鬼怪,人心鬼蜮……”他喝了口水,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,“所以我才逼他练那身板子。拳头硬一点,心肠狠一点,活下去的机会就大一点。”
油灯的火苗微微跳跃,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窗外,疏勒城喧嚣的夜声似乎远去了,只有风掠过客栈土墙的呜咽。
绿儿看着李孜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的脸,想起他逼着昔流儿在烈日下奔跑、挥拳的样子,想起他射杀虎妖时的干脆利落,也想起他递给自己可乐时促狭的笑容,还有方才挡在自己身前时那无声的压迫。这个人,像一团看不透的迷雾,时而狡黠如狐,时而冰冷如铁,时而又带着点她无法理解的温柔。
“睡吧。”李孜的声音打破沉默,他站起身,“明天带你去尝尝正宗的胡麻馕和烤羊腿。”
绿儿点点头,放下水杯。心头的惊悸和担忧,在油灯昏黄的光晕和窗外隐约的风声中,似乎也慢慢沉淀下去。至少此刻,在这远离纷争的异域小城,他们暂时是安全的。她吹熄了灯,屋内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