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是说,这一切本就在你的算计之中?你放任仙秦坐大,放任嬴政这头猛虎挣脱牢笼,为的,就是等今天,等我被瑶池逼得走投无路,主动来你这兜率宫求援,好让你名正言顺地,将手……重新伸入这三界权柄之中?”
这番质问,已不再是单纯的愤怒,而是帝王心术下最冷酷的揣测。他不再将老君视为可以求助的师兄,而是当成了一个布局深远的、最危险的对手。
太上老君看着他,那双浑浊的老眼中,露出了一丝复杂难明的笑意,那笑容中,似乎有无奈,有赞许,还有一丝淡淡的……疲惫。
“呵呵……昊天啊昊天,你总算……没有让我失望透顶。”
他手中的芭蕉扇轻轻一摇,周围那片星空幻象如镜花水月般寸寸碎裂,丹房还是那个丹房,炉火依旧熊熊。
“你以为老道我不想管吗?”
老君的声音悠远而深沉,
“你可知那嬴政身后站着谁?你可知他铸造十二金人的核心材料,又是从何而来?师弟,有些事,非是老道不愿管,而是……不能管,不敢管。当年紫霄宫中,老师曾言,圣人之下皆蝼蚁,圣人之上……亦有天数。嬴政的崛起,是天数,也是人数。是我玄门欠下的一笔旧债,如今,到了该还的时候了。”
“旧债?什么旧债?能让你这位太清圣人,三教大师兄,都说出‘不敢管’三个字的旧债?”
玉帝向前逼近一步,龙袍广袖下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,那股被强行压下的帝王怒火,再次有燎原之势。
八卦炉中的三昧真火似乎感受到了怒意,火光冲天,玉帝与老君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我昊天自道祖座下童子之身,蒙恩敕封为三界至尊,执掌天条,代天行罚,历经无量量劫。我可不记得,我天庭神道,欠过他小小人道什么因果!更别提是你玄门欠下的债,凭什么要我天庭的气运来偿还!”
他的声音在丹房中激起阵阵回响,每一个字都如同实质的雷音,震得那炉壁上的八卦符文都开始不稳地闪烁。
玉帝死死地盯着老君,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“师兄,今日你若不说个明白,我便当你是与瑶池、与那嬴政合谋,欲颠覆我这昊天帝位!届时,休怪我调动天庭所有兵马,先踏平你这兜率宫,再去清算那人间仙秦!我倒要看看,是你这圣人化身厉害,还是我这执掌了三界权柄的天帝,更胜一筹!”
太上老君看着他这副几乎要掀桌子的姿态,那双浑浊的老眼中,竟没有丝毫怒意,反而流露出一种极深的疲惫与悲哀。
轻轻叹了口气,
“你以为……那笔债,是欠嬴政的?不,昊天,你错了。我们欠下的,是整个人族啊……”
他手中的芭蕉扇缓缓指向炉中那团熊熊燃烧,仿佛能焚尽万物的三昧真火。
“你还记得这炉火,最初是用来做什么的吗?”老君的声音变得悠远而飘渺,“上古之时,人族初生,孱弱不堪,于洪荒万族夹缝中求生,食不果腹,衣不蔽体,朝不保夕。是燧人氏钻木取火,为人族带来了第一缕文明之光;是神农氏尝遍百草,为人族开启了丹道之始;是轩辕氏铸鼎问道,为人族奠定了修行之基……”
“那时的他们,敬天地,拜先祖,自强不息。他们需要的,是引路人,是护道者,而不是高高在上、索取信仰的神。可我们……我们这些所谓的仙神,做了什么?”
老君的眼中,流露出了一丝愧疚。
“我们看到了人族身上那磅礴的气运,看到了他们那无穷的创造力。于是,我们降下‘神迹’,设立道统,传下法门,将他们从自强不息的开拓者,一步步变成了只会跪拜祈祷的信徒。我们收割着他们的信仰,享受着他们的供奉,却也……亲手折断了他们那本可以人人如龙的脊梁。这,就是我们欠下的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