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,我能控制住,这只是消遣,无伤大雅。我并没有真的回到过去,我还在沙郎少爷府上好好干活呢。
他甚至开始用赢来的钱,买些劣质的酒水与阿莱等人分享,在他们略带巴结的奉承中,找到了一种虚幻的、久违的“体面”与“归属感”。
他刻意忽略了内心深处那越来越响的警报声。
——
这天傍晚,阿莱神秘兮兮地勾住阿吉的肩膀,将他拉到更僻静的角落。
“阿吉哥,老是玩这猜宝有什么意思?铜板能值几个钱?我知道个好去处,‘快活林’,知道不?新开的场子,干净,敞亮,玩法也多!那才叫真正的赌局!”
阿莱压低声音,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。
“就咱们俩,去玩两把大的!赢了钱,够你在沙郎少爷府上干半年的!”
“快活林”三个字,像是一把重锤,狠狠敲在阿吉的心上。
那是城里新开的一家赌坊,规模虽不及“销金窟”,但据说背景很硬,玩法也更刺激。
他本能地感到一阵恐惧,连连摇头:
“不行不行!那种地方不能去!沙郎少爷他……”
“哎呦我的阿吉哥!”
阿莱打断他,语气带着几分不屑。
“沙郎少爷何等人物?还能天天盯着你一个下人不成?再说了,咱们是晚上轮休的时候去,神不知鬼不觉!玩两把就回来,谁知道?凭阿吉哥你的本事,说不定就能赢个满堂彩,到时候在府里腰杆也挺得更直不是?”
阿吉沉默了。
阿莱的话,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心里。
是啊,沙郎少爷怎么会知道?就玩两把,赢了就收手……赢了钱,就能更快地攒够钱,也许还能赎回当初押出去的老宅地契……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就像野草般疯狂滋长。
他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赌坊里辉煌的灯火,听到了骰子那令人迷醉的碰撞声,闻到了那熟悉而又陌生的、混合着金钱与欲望的浓烈气息。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,血液奔流的速度加快,口干舌燥。
去?还是不去?
理智在疯狂地呐喊,提醒他沙郎少爷那双看似慵懒却偶尔闪过锐光的眼睛,提醒他库房里那安静叠放的丝绸,提醒他夜晚安稳的睡眠和干净的床铺。
但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、对赌博的渴望,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脆弱的堤坝。那不仅仅是贪念,更像是一种生理上的瘾症,一种刻在世世轮回中的宿命烙印。
他仿佛能看到一条金光大道和一条阴暗小巷在眼前交错,明知那金光大道是沙郎少爷给的生路,那阴暗小巷是通往毁灭的老路,但他的脚,却不由自主地想要迈向那条熟悉的老路。
“我……我今晚还要当值……”
阿吉找到一个蹩脚的借口,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不信。
“当值到几时?亥时总结束了吧?我在后门等你!不见不散!”
阿莱不容置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挤了挤眼睛,转身哼着小调走了。
留下阿吉一个人,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。
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射在干净的石板路上,那影子扭曲着,仿佛不是他自己的。
府邸里传来开饭的钟声,同伴们吆喝着走向饭堂,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。
这一切如此真实,如此美好。
可他此刻,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他的魂,仿佛已经被阿莱那句话勾走,飘飘荡荡,飞向了那个叫做“快活林”的,散发着致命诱惑的深渊。
他慢慢地,一步一步挪向饭堂。美味的肉汤喝在嘴里,如同嚼蜡。
同伴们的说笑声,变得遥远而模糊。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的,只有骰子滚动的声音,只有“快活林”三个字。
去,还是不去?
这个问题的答案,似乎早已注定。
那九世赌徒的宿命,如同一条无形的锁链,在他刚刚看到一丝曙光的时候,又一次狠狠地,套上了他的脖颈,并且,正在缓缓收紧。
夜色,渐渐笼罩了这座西域边城。府邸内灯火次第亮起,温暖而安宁。而阿吉坐在下人房的通铺边沿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眼神挣扎,内心如同被架在火上反复炙烤。
他知道,自己正站在一个命运的岔路口。一步踏出,或许便是万劫不复。
但他能控制住吗?
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仿佛听到了来自“快活林”的,魔鬼的召唤。
那召唤,比他这些天所感受到的所有安稳与美好,加起来都要响亮,都要……诱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