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河畔,死寂如坟。
谢霖川本尊盘膝坐在冰冷的卵石滩上,双目紧闭,周身气息如古井无波,唯有眉心处隐隐有暗红色的微光流转,与识海深处那缕联系着化身的无形印记共鸣。
时间无声流淌,河面灰白的雾气缓缓飘荡,仿佛亘古不变。渡厄舟头,那灰瞳老叟依旧叼着烟杆,浑浊的眼眸望着黑沉沉的河水,似睡非睡。
忽然,谢霖川紧闭的眼皮猛地一跳!眉心那点暗红光芒骤然剧烈闪烁了几下,随即迅速黯淡下去,连带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、却无法掩饰的紊乱。
他“看到”了——并非真实的景象,而是通过化身最后传来的、断断续续的感知碎片:无边血池,粘稠污秽,灰白怨雾,还有……一座燃烧着幽绿魂火的诡异祭坛,以及遍地同源枯骨的森然景象。紧接着,是空间置换的扭曲感,以及与本尊之间那坚韧的联系被某种强大的、充满污秽与归墟气息的力量强行扭曲、隔绝!
化身,被困住了。被吞噬、囚禁在了一个特殊的、能隔绝内外感应的炼化空间之中!
谢霖川缓缓睁开眼,那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,此刻却沉淀着冰冷的寒芒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焦灼。他抬起头,目光如刀,直刺向渡厄舟头那仿佛对一切漠不关心的老叟。
“被吞了……”谢霖川自言自语开口,声音干涩而平静,却带着一种洞悉事实的冷硬。
老叟似乎这才被惊动,慢悠悠地转过头,用那双浑浊得仿佛容纳了万古时光的灰瞳瞥了谢霖川一眼,嘴角的烟杆动了动,吐出一口青白的烟圈,融入河雾。
“哦?”老叟的声音依旧沙哑平淡,“意料之中。那怪物肚子里,可不比老夫这儿舒服。”
谢霖川没有接他关于“舒服”与否的话茬,而是继续盯着他,一字一句,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:“你……根本不是什么‘破妄传承者’。”
老叟夹着烟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灰瞳深处似有极其细微的波澜一闪而逝。
谢霖川的声音愈发清晰、冷冽,带着抽丝剥茧般的笃定:“能窥探时空碎片,引导宿命幻境,甚至能在‘空无之噬’口中维持一道缝隙……区区传承者,哪怕是最顶级的剑仙传承者,没有相应的位格与本源支撑,绝无可能做到。尤其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老叟那佝偻却隐隐与这片黑水河、这艘渡厄舟融为一体的诡异气息,“你被困在这里,不是因为你‘选择’留下,而是你……根本出不去。”
“黑水河是你的‘域’,也是你的‘牢’。古虫‘空无之噬’盘踞河底,它既是此地的‘清道夫’,某种程度上,也是你的……‘看守’。”谢霖川缓缓站起身,霜白的长发在河畔微风中轻轻拂动,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刀,“我说得对吗?”
他向前踏出一步,声音不大,却如同惊雷,炸响在寂静的河畔:
“我说的对吗……破妄剑仙。”
最后四个字落下,河畔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。
灰瞳老叟——或者说,破妄剑仙——静静地坐在船头,脸上的皱纹在昏沉天光下如同刀刻。
他没有立刻反驳,也没有惊怒,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,然后缓缓吐出。烟雾缭绕中,他那双浑浊的灰瞳,似乎变得清明了一刹那,流露出一种历经万古沧桑、看透世事浮沉的疲惫与……一丝难以言喻的坦然。
“呵……”他发出一声极轻的、仿佛释然又似自嘲的轻笑,将烟杆在船帮上磕了磕,抖落烟灰,“多少年了……连老夫自己都快忘了这个名号。没想到,竟是被你叫破。”
他没有否认。这本身就是最明确的承认。
他的声音不再刻意沙哑,虽然依旧苍老,却多了一份属于上古大能的平静与深邃,只是那深邃之下,是挥之不去的倦怠,“当年,为求窥破终极虚妄,触及时空本源,老夫行险,欲借这‘空无之噬’的‘观测’与‘吞噬’特性,逆向推演。可惜……高估了自己,也低估了这天地异物的诡异。”
他抬眼,看向脚下漆黑如墨、死寂无声的河水,灰瞳中倒映着幽暗的波光:“反遭其力侵蚀、同化,与这黑水河,与这古虫,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共生与囚禁。老夫的‘道’与‘力’,被拘于此地,维系着这艘破船,这条河,也维系着老夫这点残念不散。离了此地,老夫这道残念立时便会消散,剩下的,也不过是道无根游魂。”
他看向谢霖川,目光复杂:“所以,老夫之前并非虚言。此地,是老夫的域,也是老夫的墓。狰魁之事,老夫有心无力。”
真相大白。一位因追寻力量与真相而迷失、被困于此的上古剑仙残念。他的强大与诡异有了合理的解释,他的无奈与超然也找到了根源。
谢霖川沉默了片刻。这个答案并未完全出乎他的预料,但确认之后,心中反而更加沉重。这意味着,想依靠这位上古存在直接出手对抗狰魁、救出化身和琳秋婉,几乎不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