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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烛火跳了一下,光影在墙上晃了晃,又稳住了。琳秋婉靠在床头,被子拉到胸口,怀里窝着一个小小的人。那人蜷着腿,双手扒着被沿,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,黑葡萄似的,亮晶晶的,一点儿睡意都没有。
“讲完了呀?”谢芊芊仰起脸,下巴抵在母亲胸口,声音软糯糯的。
“这些可是我跟你爹爹所有的故事啦,讲完了就这些。”琳秋婉低头看着她,伸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拨到耳后。
谢芊芊眨眨眼,等了一会儿,见母亲真的不讲了,小嘴一撇。“可是娘,你还没讲完呢。”
“哪里没讲完?”
“你还没讲,你跟爹是什么时候结婚的。”
琳秋婉愣了一下,笑了。“你才六岁,怎么知道什么叫结婚?”
“知道啊。”谢芊芊掰着手指头,“结婚就是穿红衣服,然后就有我了。”
琳秋婉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模样,忍不住笑出声。她伸手刮了一下女儿的鼻子。“谁教你的呀?”
“姑姑。”谢芊芊毫不犹豫地把楚如漪卖了。
“姑姑说,娘和爹当年成亲的时候,她哭得最凶,眼睛肿了好几天。”
琳秋婉轻哼了一声。师姐这张嘴,什么都跟孩子说。“那娘问你,姑姑还说什么了?”
谢芊芊想了想。“姑姑还说,爹那天穿了一身红,像个大红包,丑死了。”
琳秋婉没忍住,笑了出来。她想起那天,谢霖川被燕绫娇硬套上那身红袍,浑身不自在,站在那儿像个被罚站的学生。她笑了一会儿,低头看见女儿正仰着脸看她,眼睛里全是好奇。
“娘,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你爹那天,确实像红包。”
谢芊芊也跟着笑了,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笑完,她又凑过来,小手抓住母亲的衣襟。“那娘,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结婚的?故事里没讲。”
琳秋婉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,想了想。“你爹从北荒州回来之后,在山上住了大半年。你师公一开始不怎么稀罕你爹,后来看你爹每天劈柴挑水,把后山那片荒地开出来种了菜,确实改了,就松口了。”
“那你们在哪里结的婚?”
“就在山上。院子里摆了酒,你姑姑哭得稀里哗啦,你燕姨喝多了抱着你爹喊兄弟,你陆姨弹了一首曲子,你江逍师叔喝醉了睡在桌子底下。”
谢芊芊听得眼睛发亮。“那爹那天开心吗?”
琳秋婉想起那天,谢霖川坐在她旁边,有人来敬酒他就喝,没人来他就坐着,安安静静的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她的手一直被他握着,握了一整天,掌心全是汗。
“开心。”她说。
谢芊芊满意了,又问:“那怎么有我的呢?”
琳秋婉看着她,沉默了一瞬。“这个明天再讲。”
“为什么明天?”
“因为你该睡了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
“你眼睛都睁不开了。”
谢芊芊使劲睁大眼睛,睁了两息,眼皮就开始往下坠。她挣扎了一下,没撑住,眯着眼嘟囔:“那……那还有一件事……爹那么酷,娘说的那两把刀………我怎么没见过啊……在哪儿呢……”
琳秋婉轻轻拍着她的背。“在你爹的刀房里藏着。”
“我想看……”
“明天让你爹带你去。”
“嗯……”谢芊芊的声音越来越小,眼皮彻底合上了,小手还抓着母亲的衣襟,抓得很紧,像怕她跑了似的。琳秋婉低头看着她,看着她那张小小的脸,睫毛长长的,鼻梁高高的,嘴巴小小的,像她,又像他。她轻轻把女儿的手掰开,塞进被子里,又掖了掖被角。
烛火又跳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门半开着,外面站着一个人,靠在门框上,手里端着一碗茶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那张瘦削的脸上,照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。
谢霖川。
琳秋婉看着他,没说话。他也没说话,只是端着那碗茶,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,看着床上那个已经睡着的小人。烛火映着他的脸,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光,很暖,很柔,像月光落在水面上。
琳秋婉轻轻掀开被子,下了床,赤着脚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“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刚刚。”谢霖川把茶递给她,“讲这么久,渴了吧。”
琳秋婉接过茶,喝了一口,温的。她把茶碗放在旁边的桌上,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儿,确认她睡熟了,才转回来,看着谢霖川。
“你女儿想看你那两把刀。”
谢霖川点头。“明天带她去。”
“她还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的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说你像个红包。”
谢霖川沉默了一瞬。“燕绫娇挑的那身衣裳很奇怪。”
琳秋婉笑了。她伸手,拉了拉他的衣领。“现在这身挺好。”
谢霖川低头看着她,看着她那双亮着的眼睛,看着她嘴角那点笑。他伸出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,咚,咚,咚,很慢,很稳。
“睡着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也该睡了。”
“不困。”
谢霖川低头,下巴抵着她的头顶。“眼睛都睁不开了。”
琳秋婉笑了,学着他女儿的语气。“我使劲睁。”
谢霖川也笑了。他把她抱起来,走回床边,轻轻放在床上,给她盖好被子。她躺在那里,看着他把烛火吹灭,看着他在黑暗中走过来,在床边坐下。
“谢霖川。”她喊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以前那些事。吃了那么多苦,受了那么多伤,差点死了那么多次。后悔吗?”
黑暗中,他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。“不后悔。不后悔遇见你。”
琳秋婉伸出手,在黑暗中摸索着,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指节粗大,掌心里全是茧。她握紧了。
“我也不后悔。”她说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,落在他们身上,很淡,很柔。床上那个小人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过去了。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凉丝丝的,带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香味。
谢霖川坐在床边,握着琳秋婉的手,看着窗外那轮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,一晃一晃的。
“明天带她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她还小,刀太重,拿不动。”
“让她看看就行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霖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她长大以后,会像谁?”
谢霖川想了想。“像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好看。”
琳秋婉在黑暗中笑了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里,背对着他,手还握着他的。“睡了。”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