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粒铅弹上。
木英看了一眼,忽然笑了:“公公,这是庄里孩子玩的弹珠。后山有种软铅矿,孩子们捡了融了做成弹珠打鸟。若公公不信,可去庄里孩童处查问。”
“弹珠?”王琮眯起眼。
“正是。”木英从怀中掏出个小布袋,倒出十几颗类似的铅珠,大小不一,“庄里孩子都玩这个。公公手中那颗,该是哪个顽童不慎遗落。”
解释合情合理。铅矿、孩童、弹珠——天衣无缝。
王琮盯着木英的眼睛,想从那潭深水里看出破绽。但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。
许久,他收起铅弹,也收起那袋铅珠:“原来如此。是咱家多心了。”
他转身朝外走,锦衣卫跟上。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回头,对木英说:“木账房,你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该知道,有些线,踩不得。踩了,会掉脑袋的。”
“谢公公提点。”木英躬身。
工坊大门重新关上。
火把的光渐渐远去,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。工棚里死寂了片刻,然后,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匠人们瘫坐在地,有人抹了把冷汗。
沈炎快步走到木英身边,压低声音:“殿下,他发现了。”
“发现了一粒铅弹而已。”朱雄英——或者说木英——走到水槽边,蹲下身,手指在青砖缝里摸索。又抠出几粒铅弹,都是试射时溅落的。
他站起身,将铅弹扔进熔炉。火焰吞没铅珠,化作一缕青烟。
“王琮在试探。”朱雄英看着炉火,“他想知道,我们会不会慌。慌了,就证明心里有鬼。”
“那他回去会怎么禀报?”
“他会如实禀报:皇庄工坊确有改良农具,确有护庄器械,一切合规。至于那粒铅弹……”朱雄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,“他会说,是孩童玩物。”
沈炎不解:“为什么?他明明怀疑——”
“因为他不敢。”朱雄英打断,“如果他禀报发现私造火器的证据,接下来会怎样?陛下会下令彻查。彻查的结果只有两个:要么真查出火器,那我们全得死;要么查不出,那他王琮就是诬告,诬告皇庄、诬告东宫——同样是死。”
他转身看向工棚深处那扇小门:“王琮是聪明人。聪明人知道,有些事,看见了也得当没看见。更何况……”
更何况,王琮袖中的圣旨,也许本就不是来查火器的。
也许老爷子派他来,只是想敲打敲打皇庄,让某些人知道:你们在做什么,朕清楚。但朕默许,不代表你们可以肆无忌惮。
这是帝王心术。恩威并施,若即若离。
远处传来鸡鸣第二遍。天快亮了。
朱雄英推开小门,走进里间。这里才是真正的工坊核心——墙上挂着燧发枪的分解图,桌上摆着半成品零件,墙角木箱里,是三根已经组装完成的洪武铳。
他抚过枪管,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。
今夜这一关过了,但只是暂时。王琮的怀疑会像种子,埋进某些人心里。徐辉祖的困惑、燕王的试探、江南粮商的不满……所有这些暗流,终有一天会汇聚成滔天巨浪。
而他要做的,是在巨浪来临前,造好足够大的船。
“沈炎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从明天起,工坊分两班。白班继续做农具,晚班……”朱雄英顿了顿,“全力生产洪武铳。三个月内,我要一百支。”
沈炎倒吸一口凉气:“殿下,这动静太大了,万一——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朱雄英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,“辽东女真异动是幌子,燕王叔的试探也是幌子。真正的风暴,不在边关,不在藩王,而在……”
他指了指脚下。
“在朝堂,在金陵,在这座皇城的每一寸砖缝里。”
晨光刺破云层,照在皇庄的屋瓦上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而昨夜那场无声的较量,已经化作某种更深的阴影,渗进这片土地的骨髓。
工坊外,王琮坐在回城的马车里,把玩着那粒铅弹。
车帘外,副手低声问:“公公,真当弹珠报上去?”
王琮不答,只是看着铅弹在掌心滚动。许久,他掀开车帘,将铅弹扔出窗外。铅珠落入官道旁的泥泞,瞬间消失不见。
“记。”他对副手说,“皇庄工坊一切合规,所制农具确有巧思,宜嘉奖。至于那木英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。
“就说,是个本分的账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