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福达背后的人,”林墨换了个话题,“有眉目了吗?”
徐妙锦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,推过来。上面只有三个字:吕。
林墨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吕氏。朱允炆的生母,太子侧妃。
历史上,这位在朱标死后、朱允炆继位初期颇有影响力的女性,最终在靖难之役后不知所踪。但现在,她还好端端地活在东宫,并且已经开始伸手了。
“她要钱做什么?”林墨轻声自语。
“养人。”徐妙锦答得干脆,“东宫用度有定例,但她身边聚了一批人。有从吕家带来的,有这几年笼络的,还有……一些和尚道士。”
和尚道士。
林墨忽然想起一个人——历史上辅佐朱棣的姚广孝,现在还是个在北平庆寿寺挂单的僧人。但南京城里,从来不缺想攀龙附凤的方外之人。
“她要的不是钱。”他缓缓道,“是势。钱能养人,人能成势。有了势,才能在她儿子身边,布下一张网。”
徐妙锦蹙眉:“可允炆现在才十二岁。”
“十二岁不小了。”林墨苦笑,“我‘死’的时候,也才八岁。”
话音落下,两人都沉默了。
雨后的阳光穿过窗棂,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那些光影微微晃动,像水波,也像某种不安的预兆。
“皇爷爷开始查内官监,”徐妙锦打破沉默,“会不会查到皇庄?”
“一定会。”林墨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但查到什么程度,取决于他想看到什么程度。”
这话说得玄,但徐妙锦听懂了。
朱元璋不是糊涂皇帝。他要查的从来不是几笔贪墨,而是贪墨背后的人,以及这些人织成的网。皇庄里的新农具,若是落入这张网的范畴,就会被连根拔起;若是跳脱在外,或许反而安全。
“我们得做件事。”林墨忽然转身,“让那些农具,变得‘合理’。”
“怎么合理?”
“找个人认下来。”林墨眼里闪过一丝光,“一个皇爷爷能接受的人,一个贪墨案牵扯不到的人,一个……有理由关心农事的人。”
徐妙锦怔了怔,随即明白过来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解缙。”林墨吐出这个名字,“他年初刚进了翰林院,正需要政绩。此人恃才傲物,但心眼不坏,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他是江西人,江西多山田,他对农具改良有兴趣,合情合理。”
“可他会答应吗?”
“他会的。”林墨走回桌前,铺开纸笔,“因为我会给他一份,他无法拒绝的‘农书’。”
笔锋落下,墨迹在宣纸上洇开。他写的是简体字,但架构依稀可辨——《天工开物》选章,关于水利、农具、养蚕的部分。
当然,是“偶得于古卷”的。
徐妙锦看着他疾书的侧影,忽然问:“你总说自己在改变历史。可这样一点点地藏着掖着,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
林墨笔锋不停:“等到种子发芽,等到新苗破土,等到……没人能再把它们摁回土里的时候。”
他抬起头,阳光恰好照在他脸上。那张属于十二岁少年的面容,却有一双三十岁男人的眼睛。
“历史不是一堵墙,推倒了就能重建。”他轻声道,“它是一条河,能做的不是截断它,而是悄悄改变它的流向。一点一点,一寸一寸。”
窗外传来马蹄声,由远及近,很急。
两人同时看向院门。
马蹄声在门外停住,然后是急促的叩门声。三长两短,是“暗鳞”的紧急信号。
徐妙锦快步走过去开门。门外站着陈默,一身粗布衣裳沾满泥点,像是赶了很远的路。
“钟山皇庄,”他喘着气,声音压得极低,“被围了。不是锦衣卫,是……五城兵马司的人。”
林墨手中的笔,“啪”地一声掉在纸上。
墨迹晕开,像一朵黑色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