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棋局之外(2 / 2)

“懂了。”朱雄英收起密旨,“皇祖父的意思是:我娘是饵,钓的是更大的鱼。现在鱼未全出,不能收竿。”

“那你打算如何?”

“遵旨。”朱雄英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明日启程,返京。”

朱棣有些意外:“不救你娘了?”

“皇祖父说不救,那便不救。”朱雄英看向窗外,“我相信皇祖父,自有安排。”

这话说得平静,但朱棣听出了其中的冷意。不是冷漠,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——为了大局,至亲亦可弃。

这一刻,朱棣忽然觉得,自己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侄儿。

“四叔。”朱雄英转回头,眼神清澈,“回京之前,侄儿想拜托您一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山东的乱局,需要有人收拾。张昺要救,白莲教要剿,涉案的官员要查……但这些事,侄儿做不了,也不该做。”

朱棣明白了:“你想让我善后?”

“四叔镇守北平十五年,威震北疆,山东卫所皆畏燕藩之名。由四叔出面,最快,也最稳。”

“你不怕我趁机揽权?”

“怕。”朱雄英诚实道,“但更怕山东大乱,给了外人可乘之机。两害相权,侄儿选四叔。”

坦荡得让朱棣无话可说。

许久,朱棣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:“好小子。行,这差事我接了。不过……”他正色道,“回京路上,你千万小心。今日他们失手,下次只会更狠。”

“侄儿明白。”

夜深,济南城渐渐安静。

城南一处荒宅内,烛火如豆。方才在历下亭逃走的七杀使,此刻跪在地上,肩胛伤口已草草包扎,但面色灰败。

他面前坐着一个人,背对烛光,看不清面容,只听得声音沙哑:

“朱棣来了。”

“是……属下失手,请会主治罪。”

“罪不在你。”那人缓缓道,“是老夫算漏了朱棣。原以为他会在北平按兵不动,没想到……朱元璋父子,到底是一条心。”

七杀使不敢接话。

“朱雄英那边有何动静?”

“已传令,明日启程返京。燕王留下善后。”

“返京……”那人沉吟,“看来朱元璋是要收网了。也好,济南这局乱了,该换地方了。”

“那吕氏……”

“带到黄河边,按原计划处理。”那人顿了顿,“给晋王去信,就说……饵已备好,请他静观其变。”

“是。”

七杀使退下后,另一人从暗处走出,竟是白日里“已死”的张昺——或者说,长得与张昺一模一样的人。

“父亲。”他低声道,“燕王留在此处,会不会坏事?”

“不会。”那人转身,烛光终于照亮他的脸——赫然是已致仕的前工部尚书,李贞!

但本该六旬的面容,此刻看起来不过四十许,眼神阴鸷如鹰。

“朱棣此人,雄才大略,但有个致命弱点:太重名声。”李贞冷笑,“他既要救侄儿赚贤名,又要镇山东显威名,两头都要,就会两头掣肘。等他想动时,我们早已事了拂衣去。”

“那朱雄英……”

“此子……”李贞眼中闪过一丝忌惮,“确是个变数。今日他看破假张昺,绝非偶然。还有那手剑法……不似人间路数。”

“会不会真是……那位回来了?”

“不管是不是,都不能留。”李贞语气森然,“黄河边,布天罗地网。这一次,我要他……有去无回。”

驿馆厢房,朱雄英独坐灯下。

桌上摊着一张大明疆域图,他的手指从济南缓缓划向南京,沿途经过徐州、凤阳、滁州……最终停在长江北岸的浦口。

返京之路,八百里,处处可伏兵。

门外传来轻微响动。朱允炆抱着枕头,赤脚站在门口,眼睛红肿:“大哥,我睡不着……”

朱雄英招手让他进来。孩子爬上床,蜷在他身边,小声问:“大哥,母妃她……真的不能救吗?”

朱雄英沉默良久,摸了摸他的头:“允炆,你要记住:有时候,救人就是害人。今日我们若去黄河,不但救不回你娘,还会死更多人,包括你和我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那些人要杀的,从来不是你娘,是我。”朱雄英语气平静,“你娘只是引我去的饵。我若不去,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;我若去了,我们母子三人,都会死。”

朱允炆似懂非懂,但抓紧了兄长的衣袖:“那……那父皇在天有灵,会怪我们吗?”

“不会。”朱雄英望向窗外黑夜,“他会明白,这是不得不为。”

孩子渐渐睡着。朱雄英替他掖好被角,吹熄了灯。

黑暗中,他睁着眼,脑海中回放着今日的一切:毒烟、爆炸、七杀使诡异的蛊毒、徐妙锦递来的铁牌、朱元璋密旨上的日期、朱棣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疲惫……

太多碎片,拼不成完整的图。

但他知道,自己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棋盘上。下棋的人不止一个,棋手之间也在互相算计。而他,既是棋子,也想成为棋手。

“陈默。”他对着黑暗低唤。

影子从梁上落下,无声跪地。

“传令‘暗鳞’:启动‘潜蛟’计划。所有在山东的线,全部静默。我们的人,一个都不许再动。”

“那情报……”

“情报让燕王去查,让锦衣卫去查,让该查的人去查。”朱雄英声音冷冽,“我们要做的,是看清谁在查,怎么查,查出了什么。”

他要从棋盘上跳出来,成为观棋者。

“还有。”他补充,“给徐姑娘带句话:晋王那条线,继续深挖,但不要打草惊蛇。我要知道,他和漠北,到底有什么牵连。”

“是。”

陈默消失后,朱雄英重新点亮灯,铺纸磨墨。

他要给朱元璋写一封密奏。不是汇报今日遇刺,也不是请示如何救母,而是……请旨彻查军器局、五军都督府、以及所有藩王近三年的物资调拨记录。

如果真如徐妙锦所说,那些火药、毒药、令牌,都有来处,那就从源头开始,一寸一寸地挖。

笔尖蘸饱墨,正要落字,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。

三长两短,暗号。

朱雄英开窗,一只信鸽落在他掌心。解下脚环中的蜡丸,捏开,里面是徐妙锦的笔迹,只有八个字:

“晋王使者,夜渡黄河。同行者,蒙古装束。”

朱雄英盯着那八字,烛火在眼中跳跃。

终于,有一条鱼,忍不住要游向更深的水域了。

他烧掉纸条,重新提笔。这次写的不是密奏,而是一封给燕王朱棣的私信:

“四叔:黄河有鱼,可愿同钓?”

信送出时,东方已微白。

新的一天,新的棋局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