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泉水暖,蒸腾的雾气里,我把自己摊成一张黄皮子大饼,四爪朝天浮在水面上,只留个湿漉漉的鼻子尖儿露在外面。
相柳没化人形,只变成一条小蛇,静静地盘在池边一块青石上,冰凉的蛇尾尖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水里拨弄着,正巧抵着我的后腿,让我不至于被水流带到池子边上去。
这力道拿捏得刚好,像小时候我妈用尾巴尖儿给我推摇篮。
紧绷了一天的筋骨泡在暖水里,被他这么不轻不重地推着,那点被金三爷折腾出来的委屈和脖颈子、膝盖的钝痛,似乎都随着水波漾开了些,舒服得我眼皮子直打架。
就在我昏昏沉沉,意识快要沉进暖融融的水底时,相柳清冷的声音突然穿透雾气响了起来,像颗冰珠子掉进了温泉里:
“那鹿灵,似乎对你很有好感。”
我一个激灵,差点沉下去,赶紧狗刨两下稳住身形,水花溅了他一身。
我甩了甩耳朵上的水,有点无语地看向相柳,嘴巴撅了起来。
“老祖,您怎么也学三爷那套?”
我声音还带着点泡迷糊的慵懒,但语气是实打实的冤枉:
“什么好感不好感的?加一块儿统共没说上十句话!第一回温泉,第二回山里碰巧遇上说了两句果子的事儿…没说两句话呢,就让三爷那阵妖风给搅和了。回帐篷以后啊,果子都碾成了泥!”
想到那篮子红艳艳的山楂,还有金三爷当时那股子要咬死我的狠劲儿,我下意识地用爪子摸了摸脖子上似乎还残留着牙印的地方,委屈劲儿又上来了。
“您与其操心那八竿子打不着的鹿灵,不如抽空管管那位金大爷吧!”
我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,带着点告状的愤懑:
“他今天不知道抽的哪门子疯!在帐篷里那架势您没瞅见?压得我差点喘不上气,膝盖现在还青着呢!脖颈子这儿…您看,毛底下肯定有印子!”
我努力把脖子那块湿漉漉的黄毛扒拉开,想让他看看罪证,虽然知道黑灯瞎火他未必看得清细节!
那我也得追求属于我的!我的!公平正义!
“说什么我眼睛只能盛他影儿…我看他就是走火入魔了!九爷,您跟他熟,您给瞧瞧,他是不是练功岔了气儿?还是被啥不干净的东西魇着了?动不动就要咬死我,这谁受得了啊!”
我絮絮叨叨地抱怨,越说越觉得金三爷今天的行为简直不可理喻,应该好好检查一下是不是出事了。
温泉池子里的热气蒸得我脑子有点晕,但那股子后怕和憋屈却是实实在在的。
大家都是一个堂口的,哪能天天被情情爱爱给左右。
果然为啥都禁止办公室恋情呢,真耽误事儿。
相柳的蛇尾停止了拨动,静静地浸在水里。
他那双在夜色中泛着幽光的竖瞳转向我,沉默地看着我控诉,冰凉的气息似乎更沉凝了一些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清冷的嗓音才再次响起,没什么起伏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寒意,比这深秋的夜风更刺骨:
“他动你,也是他气急了,该他道歉。旁人若敢动你…”
小蛇微微昂起头颅,月光在他光滑的鳞片上划过一道凛冽的光弧:
“我撕了他。”
我嗯了一声,又躺了回去。
温泉水暖得我骨头缝都酥了,意识泡得迷糊糊的,相柳那截冰凉的蛇尾尖儿还抵着我的后腿,一下,又一下,轻轻推着。
也不知道是泡得太久脑袋进水了,我心里头突然就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乎劲儿。
鬼使神差地,我划拉了两下水,朝着青石边就靠了过去。
那截推着我的蛇尾没躲,依旧轻轻地抵着。
胆子莫名就肥了点,我伸出湿漉漉的前爪,不是想去抓那蛇尾,就是想…挨得更近点,蹭蹭那点冰凉又熟悉的触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