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名字是——
林轩。
他自己的名字。
时间仿佛被冻结,又被无形重锤敲得粉碎。林轩僵在椅子上,维持着前倾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瞬间失尽血色的脸,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倦怠和疏离的眸子,此刻空洞地大睁着,倒映着那两个字,那属于他自己的名字,那十年前就该彻底消失的名字。
指尖还悬停在屏幕上方,距离那冰冷的液晶表面只有毫厘,却像是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。他想移动,想确认,想将这荒谬绝伦的画面从眼前抹去,但身体不再听从使唤,每一寸肌肉,每一根骨骼,都被无形的坚冰封住,连颤抖都做不到。
耳鸣声越来越尖利,像是无数根钢针扎进颅骨,搅动着脑髓。档案库里服务器运行的嗡鸣,通风口吹出的冷风,甚至他自己本该如擂鼓般的心跳声,全都消失了。世界被绝对的寂静和这尖锐的鸣响统治。
不是幻觉。
那名字的字体,大小,颜色,与名单上其他名字一般无二。那红框的粗细,像素的边缘,都真实得残酷。每一个细节都在尖叫着,宣告着它的真实性。
可这怎么可能?
“鸢尾花号”……那场空难,举世皆知。残骸坠入深海,打捞数月,无一生还。他的名字,白纸黑字印在长长的遇难者名单上,登载在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。葬礼……他甚至参加过自己的葬礼,在家族那座早已荒芜的墓园里,那墓碑之下,埋着他儿时的几件玩具和一套旧衣。
他清清楚楚地记得,那阴沉的天空,冰冷的雨丝,泥土的气息,还有那些或真或假的悲戚面孔。
一个死了十年的人。
一个被社会、被法律、被所有认识他的人共同确认死亡的人。
怎么会出现在这份日期远在空难之后的囚犯转移名单上?
“疑似适配‘天神’低序列”……
“天神”是什么?“适配”又是什么?为什么一个“死人”,会被列为“疑似适配”的对象?
T.G.……家族徽章……
无数碎片化的信息,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沙尘暴,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、旋转。父亲的早逝,母亲的沉默,家族急速的没落,空难前那些模糊不清的警告,空难后某些势力若有若无的窥探……一些被他刻意遗忘,或者从未深思的细节,此刻都像是染上了血色的疑点,从记忆的淤泥中翻涌上来,张开了狰狞的口器。
冷。
一种从骨髓最深处弥漫出来的寒冷,瞬间席卷全身,穿透了肌肤,冻结了血液。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即将不受控制叩击的声音,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,下颌线绷紧如铁。
呼吸停滞了太久,肺部开始传来灼痛般的抗议。他猛地吸了一口气,那气流穿过喉咙,带着嘶哑的破音,像是破旧风箱的挣扎。
这一口气,似乎也带回了一点身体的控制权。他僵硬地,极其缓慢地,收回了那只一直悬在屏幕前的手。指尖冰凉,微微蜷缩,带着一种脱离躯体的麻木感。
他的目光,依旧死死钉在屏幕末端,钉在那两个字上。
林轩。
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,被红框禁锢,带着某种嘲弄的、冰冷的意味。
他不是林轩。
或者说,这个活了十年,以林轩的身份活着的人,是谁?
那个死在“鸢尾花号”上的人,又是谁?
腰间的家族徽章,那枚生锈的,他一直带在身边,作为对过去唯一念想的旧物,此刻贴着皮肤,却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灼烫感,仿佛烧红的烙铁。T.G.……这两个字母,不再仅仅是家族纹路的巧合,它们变成了一把钥匙,或者说,一道催命符。
他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靠向椅背。老旧的转椅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吱呀”声,在这死寂的档案库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服务器阵列的指示灯仍在规律地闪烁,幽绿,猩红,惨白。光怪陆离的光影投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,映照出一张失去了所有表情,只剩下空洞、震惊,以及在那空洞深处,正悄然孕育、疯狂滋长的,无边寒意与风暴前奏的脸。
他坐在那里,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。
只有屏幕的幽光,映着他骤然收缩后,迟迟未能恢复的瞳孔深处,那一片山崩地裂后的死寂荒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