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,头颅重重磕在地上,再无声息。
风从洞开的门户灌入石厅,拂过满地狼藉,卷起苍白的骨粉,在空中打了个旋,又悄然散去。
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只有那扇曾屹立无数岁月的白骨之门,已不复存在。
门户,洞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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甬道很长。
林轩走得不快,脚步声在光滑的墙壁间碰撞、回响,形成一种单调而催眠的节奏。两侧的壁画随着他的前行渐次展开,内容逐渐清晰:先是描绘着无数人跪拜在地,向一座高台上的阴影献上祭品;接着是阴影膨胀,化作笼罩大地的庞然巨物,铁蹄踏过城池,烽火燃遍四野;再然后,是巨物陷入沉睡,被葬入巨大的陵寝,而跪拜的人们成了守陵者,世代传承,用血肉与灵魂维系着陵寝的封印,或者说——“喂养”。
壁画的手法粗犷而癫狂,每一笔都透着献祭般的狂热与恐惧。色彩虽已暗淡,但赭红的线条仿佛是用血勾勒,墨黑的填充则是深不见底的夜。
林轩的目光掠过这些画面,眼底无波。
他见过太多类似的景象。权力的更迭,信仰的扭曲,生命的献祭,在历史的长河中不过是不断重复的单调图案。不同的是规模,相同的是人心——或者,是超越人心的某种贪婪与愚昧。
甬道开始向下倾斜,坡度渐陡。空气里的甜腻香味越发浓郁,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,像是陈年的香料掩盖着尸骸的味道。
前方出现了光。
不是火炬或夜明珠的冷光,而是一种朦胧的、泛着淡绿色的幽光,从甬道尽头渗出,映得黑色的石壁泛起诡异的色泽。
林轩的脚步没有停顿。
他走出甬道,踏入一个空间。
然后,停住了。
眼前是一座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宫殿。
宫殿呈圆形,穹顶高悬,目测不下百丈,顶部镶嵌着无数散发着淡绿色荧光的矿石,如星辰般铺展开来,照亮下方的一切。宫殿中央,是一座巍峨的祭坛,九级台阶以某种漆黑的玉石砌成,每一级都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符文间流淌着暗红的微光,像是缓慢循环的血液。
祭坛顶端,没有神像,没有王座。
只有一具棺椁。
棺椁通体玄黑,材质非金非石,表面光滑如镜,倒映着穹顶的绿色星光,流转着静谧而诡异的光泽。棺椁极大,长约三丈,宽逾一丈,静静地躺在祭坛中央,仿佛已沉睡万年。
而祭坛周围,宫殿的地面上,跪伏着无数身影。
它们不是活人。
是陶俑。
数以千计的陶俑,按照某种严整的仪轨跪拜在地,面朝中央祭坛。它们形态各异,有披甲执戈的武士,有宽袍大袖的文官,有窈窕捧器的侍女,甚至还有兽首人身的异族……每一具陶俑都烧制得栩栩如生,面容虔诚而呆滞,空洞的眼眶望着祭坛方向,仿佛仍在进行一场永恒的朝拜。
陶俑阵一直蔓延到宫殿边缘,林轩所在甬道出口,正在这片陶俑海洋的边缘。他站在这里,渺小如蚁。
寂静。
绝对的寂静笼罩着这座地下宫殿。没有风声,没有水声,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。只有穹顶的荧光矿石持续散发着冷光,以及祭坛符文间那暗红微光缓慢的流动,证明时间并未完全停滞。
林轩的目光从陶俑阵扫过,最终定格在祭坛顶端的玄黑棺椁上。
他能感觉到,棺椁里沉睡着某种东西。
某种庞大、古老、且正在缓慢苏醒的东西。
那甜腻的香味,那腐朽的气息,那流转的符文微光,甚至这整座陵寝的构造、守卫的布置、白骨之门的防御……一切,似乎都是为了“它”的醒来而准备。
林轩抬步,走下甬道出口的台阶,踏入陶俑阵中。
他的靴底踩在地面上,发出清晰的声响,在死寂的宫殿中回荡。
一步,两步。
当他走到第三排陶俑旁边时,异变陡生。
“咔。”
一声极轻微的脆响,来自他左侧一具武士陶俑。
陶俑那空洞的眼眶里,骤然亮起两点猩红的光芒。
接着,像是连锁反应,从林轩周围开始,一圈圈向外扩散,无数陶俑眼眶中次第亮起猩红的光点。咔咔的脆响连成一片,仿佛无数蛋壳正在破裂。
陶俑们,动了。
它们僵硬地转动脖颈,咔吧作响,猩红的眼珠齐刷刷地,盯住了闯入阵中的不速之客。
林轩停下脚步,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“活”过来的陶俑。
前方,祭坛上的玄黑棺椁,依旧寂静。
但棺椁表面,倒映的绿色星光,似乎微微荡漾了一下。
仿佛有谁,在棺中,
睁开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