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朝阳把电动车锁在非机动车区,从外卖箱底层掏出干净外套——那是他提前备好的,叠得方正,一点油星都没沾。
他换好衣服,蹲在花坛边,用矿泉水冲膝盖伤口。
碘伏棉签在兜里,舍不得用,留着给父亲消毒导管口。
矿泉水冰得他直抽抽,血痂被冲开,又渗出新血,他咬牙,随手抓把卫生纸按上,再贴一片创可贴——那还是上次平台做活动送的,印着广告“XX外卖,送啥都快”。
弄完,他抬头,住院部 12 楼窗户亮着灯,父亲应该刚量完血压。
他深吸一口气,拍拍脸,把倦意拍散,才迈步进电梯。
电梯镜子里映出他的影子:
身高一米七八,体重不到一百三十五,脸被雨水泡得发白,眼底两片乌青,嘴角却习惯性上扬,像随时要对生活说一句“好评”。
他冲镜子龇牙,笑得比哭难看:“李朝阳,撑住,今天才刚开始。”
电梯“叮”一声,12 楼到了。
走廊尽头,父亲坐在轮椅上,正跟护士唠嗑,见他来,远远招手,那只因为化疗瘦得青筋暴起的手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像一面旗。
李朝阳小跑过去,膝盖疼得钻心,他却把步子迈得更大——疼才真实,疼才提醒他:
你还活着,你还被需要。
“爸,今天感觉咋样?”
“还行,就是馋炒粉,你给我带了吗?”
李朝阳愣住,手里提的是食堂买的白粥,没敢提半路上那三份报废的炒粉。
他笑:“明天,明天我给你带,加双份辣。”
父亲拍拍他肩膀,手掌薄得像张纸,却拍得他眼眶发热。
窗外,天彻底亮了。
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,落在住院部灰白的外墙上,像给旧楼刷了一层新漆。
李朝阳站在光影交界处,伸了个懒腰,骨头“咔啦”一声脆响。
他知道,几个小时后,自己还会重新穿上那件被油渍和汗水浸透的工服,跨上电动车,冲进城市汹涌的车流。
但此刻,他只想陪父亲吃完这碗白粥,再把两颗大白兔糖悄悄塞进病号服抽屉——
一颗给父亲,一颗给未来的孩子。
生活就像这碗白粥,寡淡、滚烫、带着一点回甘,你得一口一口喝下去,才能暖到胃。
八点,医生查房。
李朝阳起身告辞,父亲忽然叫住他:“朝阳,别太累,爸这病不急一两天。”
他回头,冲父亲做了个敬礼的手势:“放心,你儿子是单王,耐得住。”
走出病房,他带上门,手还在门把上攥了两秒,指节发白。
走廊尽头,阳光铺了一地,像一条金色的跑道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一瘸一拐地跑起来,膝盖伤口再次裂开,血顺着小腿滑进袜筒,他却越跑越快——
仿佛只要足够快,就能把贫穷、疾病、差评、暴雨、爆胎,统统甩在身后。
电梯门合拢的瞬间,他掏出手机,给尚未出生的孩子发了条微信(当然,对方暂时收不到):
“宝贝,今天爸爸又把世界往前推了五公里,等你长大,咱们一起跑完剩下的路。”
发送成功,他抬头,电梯镜面里,那个笑得比哭还难看的男人,终于把嘴角扬成了真正的月牙。
九点,补胎店。
老猫递给他一瓶红牛,瓶身冰凉,上面凝着水珠。
“朝阳,听过一句话没?生活给你钉子,你就用它做项链。”
李朝阳“咕咚咕咚”灌下半瓶,打了个带着铁味的嗝,笑:
“钉子太小,不够粗,我得再攒几颗,给咱爸做副拐杖。”
他跨上车,拧动电门,新补的前胎稳稳碾过地上的阳光,像把黑暗一点点擀成薄片。
城市彻底醒了。
早高峰的第一波车流涌来,李朝阳混入其中,背影被晨光拉得老长,像一支离弦的箭,射向喧嚣,也射向希望。
没人知道,这个穿着褪色工服、膝盖带血的外卖小哥,会在不久的将来,真的中得一个亿,又被命运扔进更深的深渊,再爬出来,成为整座城最富有的“隐形人”。
但此刻,他只想把下一单准时送到,再换一句五星好评——
那是他对抗世界的最小单位,也是最大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