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动车穿过巷口,冷风像刀片刮过李朝阳的耳廓。他把卫衣帽绳勒到最紧,只剩一双通红的眼睛露在外面。天刚蒙蒙亮,早餐铺子亮灯,豆浆机嗡嗡转动,白雾顺着门帘往外冒。往常他会在这里停两分钟,买一杯一块钱的热豆浆,既暖手又顶饿。今天他连车都没下,拧着电门呼啸而过,像逃荒。
昨夜程序员把话说得通透:热搜只是前菜,真正的围剿在后面——资本、媒体、黑公关,三把刀同时落下,他若站在原地,一秒就被剁成馅。唯一能做的,是提前把自己“流放”:停掉旧号码、断掉社交、拒绝所有邀约,让公众找不着他,让风暴找不着中心。等幕后的人急到跳脚,自然会露出尾巴。
于是他给自己定了三条铁律:不直播、不带货、不接受采访;所有邀约统一回复“已裸捐,无商业计划”;每天仍旧跑够三十单,用五星好评维持账号活跃度,防止系统以“异常”为由冻结资金。程序员笑他“用外卖员的身份打游击”,他回一句“老子本来就是游击队”。
第一站是老周店里取餐。老周正把炒粉抖得火苗蹿半尺高,见他进门,锅铲差点掉地上:“祖宗哎,你还敢来?门口两拨人蹲你一宿!”李朝阳顺着后厨窗帘缝隙往外瞄——一辆贴满某品牌logo的商务车横在店口,车尾蹲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,手里拿瓶矿泉水,眼睛却像探照灯;马路对面,三个穿小西装的女人围着电动车转圈,其中一个举着手机对他海报大小的头像比比划划。老周把炒粉装箱,顺手塞给他一顶鸭舌帽和一次性口罩:“后门出去,巷子里绕,别走正门。”李朝阳把帽檐压到眉骨,口罩拉到鼻梁,只露两只眼,猫腰钻进后巷,像越狱。
后巷堆满泔水桶,酸臭直冲脑门。他顾不得恶心,踮脚跨过污水沟,鞋底一滑,差点跪进剩饭堆。好不容易翻到另一条街,刚想松口气,一辆贴着“直播公会”条幅的面包车“吱”地横在他面前,车门“哗啦”拉开,里面伸出一支麦克风,差点捅到他喉咙:“朝阳哥!说两句!一个亿啥感觉?”李朝阳往后一蹦,电动车歪倒在地,外卖箱滚出两米远。他顾不上捡,拔腿就跑,身后闪光灯噼里啪啦,像除夕夜的鞭炮。麦克风还在喊:“别跑啊!我们就问三十秒!”三十秒足够把他撕成碎片。
他专挑窄巷子钻,车轮碾过碎石、菜叶、流浪狗尾巴,一路鸡飞狗跳。GPS不断提醒“您已偏航”,他索性关掉语音,凭记忆穿到环城河边。河边风大,柳枝被吹得疯狂抽打空气,他停下车,双手撑膝大口喘气,肺里像灌了辣椒水。手机震动,程序员发来消息:“热搜降到第7了,黑公关砸钱撤榜,但品牌方不死心,刚开了“替代话题”#朝阳带货潜力股#,准备曲线救国。”李朝阳抹了把汗,回一句:“让他们做梦。”
刚发完,系统派单提示音“叮”地响起——“新订单:老国营粉店→市立医院住院部12楼,配送费7.5元”。他盯着“12楼”三个字,心里咯噔一下:父亲昨晚才转去私立医院,怎么还有订单送到老楼层?犹豫两秒,他还是点了接单。老周需要人,医院需要饭,他不能因为害怕就罢工。更重要的是——他必须维持“普通人”身份,一旦停止接单,系统会立刻判定“异常”,幕后的人就能以“资金无人使用”为由申请撤回奖金。
十几分钟后,他回到老周店后门。老周把三份炒粉递出来,压低嗓音:“订单是医院护士下的,说给夜班医生加餐,你顺道帮我带两包口罩去,医院缺货。”李朝阳点头,把炒粉箱固定好,又从柜台拿了两包医用外科口罩塞进背包。出门时,老周突然抓住他手腕:“小子,别怕,天塌了有长脖子顶着。记住,你是骑手,靠两条腿吃饭,天王老子也管不着!”李朝阳鼻子一酸,嗯了一声,拧电门冲进晨雾。
市立医院门口,记者比病人多。三辆转播车横在急诊入口,车顶卫星天线像巨型刺猬。李朝阳把帽檐压得极低,口罩上方又架了副平光镜,只剩一条缝看路。他绕到地下车库,从员工电梯混进去。电梯里,两个小护士正刷手机,讨论声钻进他耳朵——“听说那个中一亿的外卖小哥昨晚在这出现过?”“真的假的?保卫科调监控了,好像没发现。”“热搜说他今天要来开捐款发布会,记者都蹲疯了。”李朝阳缩在角落,屏住呼吸,12楼一到,他逃也似地冲出电梯。
医生办公室门口,护士长正焦急张望,见他来,一把拽进屋里:“可算来了!医生们饿坏了,再晚就要上手术。”李朝阳把炒粉递过去,又掏出两包口罩。护士长连声道谢,顺手塞给他一瓶碘伏:“听说你膝盖重伤,拿去用。”他愣住,道谢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——原来在这漩涡里,仍有人关心他跑了几公里、摔了几跤。比起热搜上的千万点赞,这一瓶碘伏更让他眼眶发热。
离开医院,他绕到后门,避开记者,钻进一条废弃的自行车棚。车棚顶破了个大洞,阳光斜射进来,落在他脚面,像一枚小小的勋章。他靠柱坐下,掏出手机,给程序员发定位:“安全,下一步?”程序员回:“回家,收拾行李,晚上七点我送你去南站,坐高铁去昆明,先消失两周。这边我留守,继续追踪服务器。”李朝阳盯着“昆明”两个字,有些恍惚——活了二十八年,他连省都没出过,如今却要因为一笔“飞来横财”背井离乡。他回了一个“好”,收起手机,跨上车,往出租屋骑。
路过市民广场,大屏正在播放早间新闻,女主持人声音甜美:“本台消息,‘裸捐八千万’外卖小哥李朝阳疑似现身市立医院,记者赶赴现场却扑空,院方表示暂无捐款计划……”屏幕下方滚动条里,他的头像被做成卡通版,旁边配着一行字:神秘朝阳,你在哪里?广场上来晨练的大爷大妈仰头看屏,议论纷纷。李朝阳把帽檐再压低,车速飙到五十,像一道蓝色闪电劈开人群,劈开熟悉的城市,也劈开那个曾经只能靠两条腿奔命的自己。
回到出租屋,父亲已起床,正坐在床边收拾药盒,见他进门,抬头笑:“我算着你也该回来了,外面热闹得很吧?”李朝阳把背包往地上一扔,蹲下来帮父亲叠衣服:“爸,咱们出趟远门,去云南,车票买好了。”老人手一顿,没问缘由,只“嗯”了一声,把常吃的药揣进兜里,又摸出两张存折——加起来不足三万,却是他毕生积蓄。李朝阳按住父亲的手:“您的钱留着,咱现在不差钱。”老人摇摇头,声音低却坚定:“差不差是你的,我花我的,心里踏实。”一句话堵得他眼眶发热,只能低头继续装衣服。
收拾妥当,他环顾这间住了三年的小屋:墙皮剥落处贴着女儿画的太阳,灶台油污里嵌着往日的锅铲印,角落的外卖箱静静躺着,像等待下一次出发的老战友。他把箱搬起来,擦掉灰,塞进衣柜最深处——此行不带它,也不再需要它。关门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门后挂的“安全出行”提示牌,那是父亲用毛笔写的,字迹歪斜却用力:慢就是快,平安回家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门轻轻带上,像给一段人生合上了封面。
下楼时,雨又开始下,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织成一张巨大的网。程序员的车停在巷口,一辆不起眼的灰色SUV,车窗贴了深色膜,像潜伏的鲨鱼。李朝阳扶父亲坐进后排,自己跳进副驾。车门关上的瞬间,雨声被隔绝,世界突然安静。程序员回头冲老人笑:“叔,咱去昆明看滇池,高铁五个点,您眯一觉就到。”父亲乐呵呵点头,从兜里摸出两颗糖,分给两人:“含嘴里,甜一甜,路上不晕。”李朝阳把糖纸剥开,含进嘴里,甜味在舌尖炸开,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火花,微弱却倔强。
车驶向高铁站,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,像给这座城市做最后的告别。后视镜里,小区渐渐缩小,高楼灯火一盏盏熄灭,像谢幕的掌声。李朝阳收回目光,低头看表:18:55,距离发车还有一小时。他掏出手机,给老周发最后一条消息:“周叔,我走了,锅勺您替我保管,等我回来再炒。”发送成功,他把旧手机关机,抽出SIM卡,摇下车窗,指尖一弹——卡片飞进雨夜,像一粒尘埃落入大海,瞬间无踪。
列车启动的轰鸣响起,城市向后疾退,灯光拖成一条条金色丝线,最终断裂、消失。李朝阳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敲锣:咚、咚、咚。父亲在旁发出均匀鼾声,程序员低头敲键盘,屏幕蓝光映在他鼻梁,像给黑夜开了一道裂缝。李朝阳知道,裂缝之外还有更浓的黑暗,但列车在前行,铁轨发出铿锵的宣誓——只要不停,终有到站的时候。
他摸出口袋里那颗没舍得吃的奶糖,轻轻攥紧。甜味从指缝渗出,混着雨夜、汗水、汽油的味道,像一段未完成的进行曲,低低奏响在胸腔深处。列车穿过隧道,灯光瞬间熄灭,又瞬间亮起——黑暗与光明交替的瞬间,李朝阳忽然看清了自己的轮廓:他仍是那个外卖小哥,只是换了一条赛道,继续与时间赛跑,与命运抢单。下一站,昆明,或者地狱,或者新生——他不知道,也不害怕。因为电门已拧到底,人生这辆电动车,再也刹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