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大年三十·年夜饭(2 / 2)

“李朝阳。”

“朝阳,好名字,太阳出来了,就不冷了。”

他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。

老人把脖子上一条灰蓝色的毛线围巾摘下来,一圈圈缠到他脖子上。

“别嫌弃,旧了,但暖和。”

围巾上有老人身上的药味,还有一丝桂花蜜的甜。

他低头,眼眶发烫,却不敢眨眼,怕一眨眼,泪就砸在老人手背上。

他起身告辞,老人送他到门口。

雪停了,弄堂里积了厚厚一层,像给世界铺了一张新稿纸。

老人忽然想起什么,回屋拿了一袋手工芝麻糖,硬塞给他。

“路上饿了吃,甜。”

他点头,把糖放进胸前的外卖袋,和面包矿泉水挤在一起。

下楼时,他听见老人在身后轻轻喊:“朝阳,明年你还来吗?”

他回头,笑:“来,只要您在这,我就来。”

老人站在门口,背后是漆黑的屋,面前是雪白的夜,像一张被撕成两半的黑白照片。

电动车在弄堂口发动,他回头望,302 的灯还亮着,像雪夜里唯一的灯塔。

他戴上围巾,药味和桂花味钻进鼻腔,一路涌到心口。

导航提示“下一单:北外滩,距离 6.3 公里,预计 28 分钟”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拧动电门,车子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,像有人在身后悄悄鼓掌。

出弄堂口,他停在路灯下,掏出面包,大口咬下去。

面包干硬,嚼得腮帮子发酸,他却觉得甜——芝麻糖的碎屑掉进了面包芯,像雪夜里偷偷长出的桂花。

他把包装纸折好,塞进兜里,准备带回出租屋,让林笙明天做手工灯笼。

头顶,又一束烟花升空,炸成巨大的金色“福”字,照亮了整条空荡的马路。

他在光里骑行,像在一片金色的雪上冲浪。

北外滩订单是最后一单,送完就回家。

可路过苏州河桥时,他忽然刹车。

桥洞下,一个流浪汉蜷缩在纸箱里,身边摆着一只空碗,碗里落满雪。

他犹豫了三秒,掉头,把车停在流浪汉脚边。

“老哥,过年好。”

他掏出铝箔袋里仅剩的糯米藕、半块面包、一瓶矿泉水,递过去。

流浪汉抬头,脸上全是冻疮,眼神却清亮。

“外卖……也能点慈善?”

“能,今天平台做活动。”

他笑,把围巾摘下来,一圈圈缠到流浪汉脖子上。

“别嫌弃,旧了,但暖和。”

流浪汉愣住,手指摩挲着围巾,突然嚎啕大哭,像要把整个冬天哭碎。

他拍拍对方的肩,像拍一只受惊的鸟,起身离开。

走出十米,他回头,流浪汉正把糯米藕往嘴里塞,一边吃一边哭,雪落在碗里,瞬间化掉。

他到家已是凌晨两点。

出租屋的窗亮着,林笙抱着肚子坐在沙发上,电视里重播春晚,声音调到最小。

桌上摆着一碗速冻饺子,已经坨成一团。

见他进门,林笙松了口气:“破纪录了?”

“还差 218 单。”

“明天再跑会死啊?”

“不会死,但会晚。”

他笑,把那条围巾递给她,围巾上还沾着雪和桂花。

林笙闻了闻,眼圈发红:“你去见谁了?”

“去见去年的我自己。”

他脱下制服,挂在门后,像挂一副褪色的盔甲。

走到阳台,远处外滩的激光束在云层里写字:

“上海,新年快乐。”

他掏出老人给的五块压岁钱,对着光看了看,又郑重地放进钱包夹层,和那张当年母亲没用完的饺子店会员卡放在一起。

林笙从背后抱住他,肚子顶在他腰眼,像一轮悄悄的月亮。

“朝阳,明年我们带爸妈一起过年吧。”

“好,也把陆奶奶接来。”

“陆奶奶是谁?”

“一个把新年守住的人。”

雪又下了起来,落在阳台护栏上,积了薄薄一层,像给世界铺了一张新稿纸。

他伸手,在雪上写下一行字:

“世界以痛吻我,我仍送它五星好评。”

写完,他转身,抱住林笙,像抱住一整片温暖的夜色。

林笙已睡,他轻手轻脚走到书桌前,打开笔记本。

屏幕亮起,文档标题是《全年单王挑战日记》。

他敲下日期:2025 年 1 月 28 日,农历腊月三十,天气:大雪。

正文只有一句话:

“今天没破纪录,但把新年送给了两个人,一个是我,一个是世界。”

写完,他合上电脑,走到窗前。

远处,第一辆早班的环卫车碾过积雪,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有人在悄悄翻书。

他抬头,看见天边泛起一线蟹壳青,像有人把黑夜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
那道口子里,漏出一点微光,像新年的第一声问候,也像一条围巾,轻轻围在这座城市的脖子上。

他深吸一口气,轻声说:

“明年见,朝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