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合上箱盖,像合上一本 100 万字的巨着。
电梯下到负二楼,停车场空无一人,只有他的那辆旧电动车在充电桩前打盹。
他把外卖箱绑在后座,插上钥匙,仪表盘亮起熟悉的蓝色“5”。
那是电量,也是五星。
他戴上头盔,镜面映出自己扭曲的脸,像四年前货车厢里那滩雨水。
“走吧,老伙计。”
他拧动油门,轮胎碾过收购要约的碎纸,像碾碎一场 12.8 亿的梦。
出口闸机抬起的一瞬间,他忽然想起赵掣最后问的那句话:
“李朝阳,你到底是谁?”
当时他没有回答。
此刻,他对着漆黑的隧道,轻轻吐出四个字:
“外卖骑手。”
凌晨十二点零七,城市最后一盏霓虹熄灭。
朝骑科技的公告准时刊发:
“本公司创始人李朝阳先生,自愿将其所持 40% 股份,共计 8000 万股,无偿捐赠给朝阳反诈公益基金会。自公告之日起,该部分股权永不转让、永不质押、永不分红。基金会承诺,所得股息将全部用于骑手意外险及反诈教育。”
同日,风豚科技发布公告:
“因标的股权发生重大不确定性,公司决定终止对朝骑科技的收购要约。”
次日开盘,朝骑科技股价一字跌停,却在十分钟后被巨量买单撬开,尾盘收涨 2.7%,换手率 38%。
龙虎榜买方第一位,机构代号“无名”,买入金额 4.17 亿。
市场人士猜测,那是由 83 万名骑手、大学生、PTSD 康复者、被救家属,用 1 手、5 手、10 手,一点点攒起来的“感谢”。
三天后,李朝阳出现在北京南六环外的黄村镇。
他穿着崭新的黄马甲,后背印着“朝骑科技”四个小字,前面仍是“美团众包”。
他把电动车停在一家驴火店门口,进店,冲老板咧嘴:
“您好,美团 1137,取餐。”
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大叔,看了他半天,忽然把勺子一扔,冲后厨喊:
“媳妇儿,快出来!全国最有钱的外卖员来给我送单了!”
李朝阳笑着摆手:“别闹,超时了要扣钱。”
他接过餐箱,转身出门,阳光正好落在头盔的“朝阳盔”三个字上,像给他加冕。
十分钟后,他把一份热腾腾的驴肉火烧交到客户手里,备注写着:
“别给差评,老板偷偷多放了肉。”
客户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,接过外卖,忽然鞠了一躬:
“李师傅,谢谢你把股份留给我们。”
李朝阳愣住,摆摆手,像四年前在园区操场被电击后,偷偷打错卡号时那样,小声说:
“多加香菜。”
傍晚,他收车回站,站长给他递来一张工资条。
上面印着:
李朝阳,本月完成单量 738 单,收入 4123.8 元,五星好评率 99.7%。
他把工资条对折,塞进外卖箱最底层,像把 12.8 亿塞进了记忆的最深处。
夜里十一点,他照例去“老 K 纪念网吧”打卡,开机,登上那个四年没换的 ID:
“白猪 ”。
一把 LOL 还没打完,屏幕右下角弹出新闻弹窗:
“外卖首富李朝阳,捐出全部股份,市值 24 亿。”
队友在语音里尖叫:“卧槽,李朝阳!你跟那个傻子一个 ID!”
他笑笑,把耳机摘下来,对着漆黑的屏幕,轻声说:
“不是傻子,是骑手。”
出网吧时,天空飘下今年第一场雪。
雪片落在外卖箱上,像一封封没署名的信。
他伸手接住一片,看它在手心化成水珠,像那年园区小黑屋顶棚滴下的水。
只是再冷,也冻不住一条奔流的河。
他跨上车,拧动油门,仪表盘蓝光闪烁,像一颗小小的晨星。
雪越下越大,把他的背影一点点涂白,像要把他重新涂成一张没人认得的白纸。
可他知道,自己再也不是 12.8 亿可以定义的数字。
他是 738 单,是 4123.8 元,是 99.7% 的五星好评,是“多加香菜”的暗号,是 8000 万股写进风里的遗嘱。
更是凌晨四点二十,城市最黑暗那一刻,唯一还在闪的红灯。
远处天边,忽然亮起一抹青白。
雪停了,第一班地铁轰隆隆驶出车库,像一条巨兽翻过了夜。
李朝阳迎着光,拧满电门,电动车发出轻微的“嗡——”
那是电机声,也是心跳声。
他在空旷的街道上,大声喊出一句话,像对四年前的小黑屋,也像对十二楼那间会议室,更像对这个把他一次次碾碎又一寸寸捧起的世界:
“老子把股份写在风里,谁也别想再签收!”
雪光映着车尾,红灯一闪,一闪。
像给这座城市,点了一个永不超时的五星好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