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后的鲁中，玉米已经高过人头。
李小阳——李朝阳的化名——把无人机遥控器别在腰上，蹲在自家老瓦房门槛上啃黄瓜。
三个月前，这里还只是一座荒废的宅基地：碎玻璃、烂草绳、半塌的猪圈。
如今，院子被整饬成“村达科技 0 号实验站”：
左边是 6 格镀锌板集装箱，改装成分拣中心；
右边是 30 米长的轻质跑道，尽头画着白色“H”字，供无人机起降；
屋顶架起 12 块光伏板，像一面面小镜子，把上午 9 点的太阳直接怼进储能柜。
李小阳啃完最后一口黄瓜，把蒂往身后一丢，正好砸中一只好奇的芦花鸡。
鸡“咯咯”飞起，扑进玉米地，撞得叶片哗啦响。
他眯眼笑——这声音太像后台系统提示音：订单已完成。
三个月，整整 92 天，他要把“村镇即时配”从 0 推到省级试点。
今天，是省商务厅、农业农村厅、省邮管局三方联合验收的日子。
验收组 9:30 到，现在 8:47。
李小阳用袖口擦了擦嘴，顺手把黄瓜花蒂踩进泥里，像把最后一个 bug 压进土壤。
“走了，老伙计。”
他拍拍身旁的电动车——不是当年那辆战神，而是新焊接的“土味母舰”：
后座焊了 70的铝箱，箱盖刷成亮黄色，用红漆写着：
“别偷，里边只有青椒炒肉，热乎的。”
电动车把上缠着一圈旧毛巾，吸汗也吸泪。
三个月，他跑了 4127 公里，平均每天 137 公里，相当于从济南到郑州打了一个来回。
他跨上车，拧钥匙，仪表盘亮起 88% 电量。
“吉利数字，发。”
车出大门，碾过碎石子，像一条黄鳝滑进绿色海洋。
8:55，果园深处，省道的界碑 223 处。
这里被设为“1 号空投点”。
李小阳把车停在一排核桃树下，掏出手机，打开自研 App“村达骑士”。
屏幕最上方一条蓝色横幅：
“省级试点验收直播通道已开启，当前在线观看 3127 人”
他咧嘴——省厅居然把验收搞成直播，真是“互联网+政务”卷到农村。
树下已经围了二十几号人：
戴草帽的果农、扛三脚架的省台记者、举柔光板的县委宣传部小姑娘，
还有三位穿藏蓝衬衣的验收组专家——
省商务电商处处长老郑、农业农村厅市场信息化处博士小高、邮管局普遍服务处副处长王姐。
三人站在一块 2×3 米的喷绘背景板前，板上几个大字：
“山东省村镇即时配送试点验收现场”。
背景板右下角，不起眼地印着“技术支持：朝骑科技”。
李小阳把头盔摘下来，顺手从后座抽出四瓶冰镇冰露，抛给专家。
“各位领导，先喝口凉的，待会儿无人机噪音大。”
老郑拧开瓶盖，仰脖咕咚半瓶，抹嘴：“小李，今天要是成了，省里给你们发 300 万引导资金；要是败了……”
“败了我就回去做外卖单王，再攒 300 万自己补。”李小阳笑得牙花子反光。
王姐抬腕看表：“9:00 整，开始吧。”
李小阳点头，走到场地中央，举起对讲机：
“0 号站，收到请回答。”
“0 号收到，电量 98%，风速 1.2 /s，可以起飞。”
——是老 K 的声音。
当然不是老 K 本人，三个月前他把老 K 留下的 AI 语音包嵌进系统，
每次听到，都像那位背他过河的兄弟仍在身边。
10 秒后，远处集装箱屋顶“嗡”一声，
一架六旋翼无人机垂直拔高，腹部吊着一只明黄色空投箱。
无人机升到 80 米，机臂上“村达” logo 在阳光里像一枚旋转的硬币。
李小阳掏出手机，点击“一键投送”。
屏幕出现一条抛物线，落点正是他脚下这片核桃林。
30 秒后，空投箱“啪嗒”落地，溅起一圈干土。
记者镜头齐刷刷怼上去——
箱盖自动弹开，里头是三份还冒热气的“把子肉+米饭”，
以及一杯封膜的豆浆，杯壁凝着水珠。
红外测温枪扫过：69.4℃。
“从出锅到落地 6 分 42 秒，符合省里≤10 分钟标准。”博士小高报数。
老郑弯腰夹起一块肉，塞进嘴里，嚼两下，眉毛飞起：
“香！比我在济南恒隆排半小时队的那家靠谱。”
人群里爆出一阵笑。
直播弹幕刷成一片“666”“山东肉好吃”。
李小阳没笑，他低头在手机上飞快输入：
“1 号点，空投精度 0.8 米，风速 1.2，用时 6，状态：达标”
这是他三个月里第 217 次空投，平均精度 0.9 米，最好记录 0.3 米——
那次是给他爹送肺癌靶向药，他蹲在田垄上，看着药箱精准落进怀里，
像接住一场命运的赦免。
9:25，验收第二项：双向配送。
李小阳把电动车踩得轰轰响，领着车队往 3 公里外的“2 号提货点”。
那里是果农刘大爷的梨园。
刘大爷今年 72，眼神还尖，一眼瞅见李小阳，
拄着铁锹迎上来：“小李子，我这梨再不摘就全酥了，你可得给我卖出去！”
“放心，今天验收完，晚上 8 点前发走 1200 箱，错一箱我把电动车吃了。”
刘大爷笑得露出三颗牙，转身吼老伴：“去，把最好的秋月梨搬出来！”
李小阳从后座抽出折叠秤、便携式选果线、一卷防震气泡袋。
三个月，他把自己逼成“农业供应链闪变专家”：
测糖度、测硬度、算客单价、算履约成本，
甚至给梨画了“三维网格图”，哪一格有斑，机器视觉一扫就知道。
省台记者把话筒杵过来：
“李总，您过去是外卖单王，现在卖梨，跨度有点大呀？”
李小阳一边把梨上秤，一边答：
“外卖送的是饭，这个送的是甜，本质都是‘及时’。
区别就是——饭超时扣钱，梨超时烂心。”
弹幕又刷过一排“哈哈哈”。
9:40，App 弹出订单：
“济南，历下区，王女士，秋月梨 5 kg，要求当日达”
李小阳点击“抢单”，系统自动匹配无人机 M3 路线：
梨园→0 号站→济青高速南服务区的无人车接驳点→济南分拣中心→顾客。
总时长 3 小时 17 分，履约成本 11.4 元，比传统快递低 42%。
博士小高盯着后台数据，眼睛发亮：
“如果全省 1.8 万个行政村 30% 用上这套系统，
一年可为农民增加 42 亿元收入，快递成本省 18 亿元。”
老郑拍拍李小阳肩膀：“小子，你这不只是送外卖，你在送乡村振兴。”
李小阳咧嘴，却不敢笑大——
左肩的枪伤每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，像提醒他：
“别飘，你只是在还债，还老 K 的命，还那 30 个仍困在园区的兄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