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摸到门把时,虎爷在背后喊:
“朝阳——下辈子,我请你喝砂锅粥。”
李朝阳没回头,只抬手比了个“五星好评”的手势。
铁门再次合拢,咔哒一声,像给某段往事上了锁。
走出看守所,太阳已升得老高,墙根的影子缩成短短一截。
李朝阳跨上车,APP自动弹出评价页面:
“请对本次送餐进行打赏——”
他点了“5积分”,相当于人民币5毛。
系统回赠一张电子券:
“再忙,也要好好吃饭。”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拧动电门。
电动车沿着环城河往南,风从河面吹上来,带着潮湿的腥甜。
路过“阿胖砂锅粥”时,他减速,探头望了一眼——
门口排起长队,新换的招牌闪着七彩LED:
“网红打卡店,朝阳同款蟹黄粥。”
他笑了笑,没停,继续往前。
十点二十,系统提示今日已跑48单,排名城区第3。
他拐进一条背街,在一家快捷酒店门口停下。
门口蹲着个穿校服的女孩,十七八岁,怀里抱着黑色三脚架,面前是一台旧款单反。
看见他,女孩蹦起来:“李老师,终于等到您!”
李朝阳摘头盔,认出来——昨晚微博私信里那个“想拍骑手纪录片的高三狗”。
“你翘课了?”
“今天月考,我交卷提前跑了。”女孩吐舌。
李朝阳皱眉,却也没说什么,只问:“想拍什么?”
“就拍您跑一单,从取餐到送达,全程跟拍。”
“五分钟,我赶时间。”
“够用!”
女孩把相机对准他,红灯一闪。
李朝阳跨上车,镜头里,他的背影被阳光拉得老长,像一条不肯拐弯的直线。
十一点十分,他把一份牛肉饭送到科技园区B座。
收件人是个加班到凌晨的程序员,顶着鸡窝头,眼圈乌青。
“朝阳哥?”程序员揉眼睛,“我认得你!给我签个名呗!”
李朝阳接过笔,在饭盒背面画了一颗五角星,旁边写:
“别熬太晚,五星好评。”
程序员激动得语无伦次:“我……我能和你合影吗?”
“下次吧,我赶下一单。”
电梯门合拢的瞬间,女孩在镜头后小声问:“被当成偶像,啥感觉?”
李朝阳想了想,答:“像被系统派了个永远送不完的催单。”
女孩愣了下,噗嗤笑出声,相机跟着抖,画面糊成一片光晕。
中午十二点,日头毒辣,电动车座垫烫得能煎蛋。
李朝阳蹲在树荫下扒拉自带的盒饭——白饭、荷包蛋、菠菜,一模一样的那一份。
女孩咽口水:“我能吃一口吗?”
他把盒饭递过去,女孩夹了一筷子,嚼得两腮鼓鼓。
“叔叔,你为啥还跑单?明明那么有钱。”
“怕一停,就醒不过来。”
“啊?”
“梦太沉,得用轮子碾着,才敢相信自己还活在地上。”
女孩似懂非懂,把镜头怼近,特写他鬓角的白发。
李朝阳没躲,任汗水顺着眉骨滑进眼角,辣得发疼。
下午三点,暴雨毫无预兆地砸下来。
电动车在桥洞下熄火,他浑身湿透,鞋里咕咕冒水。
女孩把相机裹进雨衣,自己淋成落汤鸡。
李朝阳抬头望天,雨线密得像一张灰幕。
“还拍吗?”
“拍!您不是说,把每一天当最后30分钟超时?”
他笑,重新踹燃车子,电机发出嘶哑的嗡鸣。
雨幕里,他继续往前,像一柄被水磨亮的刀。
傍晚六点,雨停,晚霞烧得半边天通红。
系统提示:今日已完成98单,排名城区第1。
李朝阳把车停在“老K纪念网吧”门口,摘下头盔,头发蒸着热气。
女孩收好相机,冲他深鞠一躬:“谢谢您!”
“回去剪片,别熬夜。”
“能给个片名建议吗?”
李朝阳想了想,说:“就叫《没时间恨人》。”
女孩眼睛一亮,转身跑远,校服后背印着一行白字:
“世界以痛吻我,我仍报之以歌。”
夜里十点,城市灯火潮水般涌来。
李朝阳回到小区,电梯里贴满“反诈宣传海报”,他的大照片在正中央,笑得像张永远不过期的优惠券。
他伸手,把海报边角掀起来,默默折进去一寸,挡住自己的眼睛。
进门,林笙正在客厅剪纪录片第二部,听见动静回头:“今天跑多少?”
“98。”
“虎爷那边……”
“送了份饭,收了句谢谢。”
林笙点头,没再问。
餐桌上,儿子趴在作业本前,拿尺子量一个外卖箱的素描。
“爸爸,老师说我的画要参加全国比赛。”
“画啥?”
“送外卖的英雄,但不画脸,只画背影。”
李朝阳揉了揉儿子发茬,低头看见作业本下角歪歪扭扭一行铅笔字:
“我忙着长大,没时间恨人。”
他怔了怔,抬眼望向窗外——
对面写字楼LED屏正在滚动新闻:
“缅北特大诈骗集团首犯胡文虎将于本月移送起诉……”
镜头切到看守所门口,记者举着话筒,背景人群里,一个穿外卖工服的背影一闪而过。
李朝阳收回目光,把桌上的外卖瓶盖拿起,拧开,倒出最后一枚五角星塑料片。
他递给妻子,又递给儿子,三人指尖同时按住那枚小小的星星。
“明天还跑吗?”林笙问。
“跑。”
“跑多少?”
“跑到跑不动。”
他把瓶盖倒扣在桌面,像给这一天盖了个戳。
灯关掉,屋里沉入黑暗,只剩窗外霓虹偶尔扫过,在墙上投下一道流动的虹。
李朝阳躺在床上,听见自己心跳,像接单提示音——
叮。
新的天亮,新的订单,新的路。
他闭上眼,轻声说了句什么,没人听见。
只有床头的外卖箱在暗处微微反光,箱体贴着一张旧标签,边缘卷翘,却死死粘住:
“世界以痛吻我,我仍送它五星好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