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残阳如血
冲出黑煞渊边缘的那一刻,刺目的天光让久居黑暗的众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。空气中虽然依旧带着戈壁的干燥和贫瘠,却少了那份浸入骨髓的阴冷与污秽,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、近乎奢侈的自由气息。
然而,这份轻松只持续了短短一瞬。
张稀哲背着昏迷不醒、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的赵菁曦,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。赵菁曦的体重仿佛有千钧,不仅仅是因为他失去意识,更因为张稀哲感觉自己背负的是兄长活下去的全部希望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赵菁曦体内那如同破碎琉璃般的经脉,以及那枚死气沉沉、布满裂痕的金丹传来的微弱悸动,每一次微弱的跳动,都让张稀哲的心跟着揪紧。
李依依和一名暗卫一左一右搀扶着玄诚子。这位元婴大修士此刻虚弱得如同寻常老者,眉心的暗红魔种在脱离了黑煞渊浓郁的幽冥环境后,似乎稍微安静了一些,但那如同毒蛇盘踞的威胁感并未消散。他大部分时间闭着眼,偶尔睁眼,眼神复杂地看向被张稀哲背着的赵菁曦,以及被另一名暗卫背负着的苏暮雨,眼底深处是难以化开的愧疚与沉痛。
苏暮雨同样昏迷不醒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仿佛一碰即碎的水中月。她为了安抚玄诚子的魔种,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星核本源和神识,此刻的沉睡,是身体最本能的自我保护。唯有袖中那块星核碎片,依旧散发着微不可察的温凉,如同守护着最后火种的余烬。
另一名暗卫背负着苏暮雨,动作小心至极,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瓷器。他沉默地跟在队伍最后,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荒凉的戈壁。
所有人都带着伤,衣衫褴褛,血迹斑斑。连续的高强度战斗和亡命奔逃,耗尽了他们的体力和心神。此刻脱离了最直接的死亡威胁,强烈的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涌上,几乎要将他们淹没。
但他们不能停下。
黑煞渊如同一个巨大的伤口,横亘在身后,谁也不知道幽冥道的追兵何时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般追杀出来。
“坚持住!根据地图,前方百里外有一处万仙盟设立的临时据点!”负责探路和警戒的暗卫声音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他摊开一张简陋的兽皮地图,指向一个模糊的标记。
百里!对于状态完好的修士而言,或许不算什么。但对于眼前这支伤痕累累、几近油尽灯枯的队伍,这百里戈壁,无异于又是一场生死考验。
没有犹豫的时间。
张稀哲咬紧牙关,调整了一下背负赵菁曦的姿势,闷头向前走去。李依依深吸一口气,将龙鳞骨片最后一丝温润力量渡入玄诚子体内,勉力支撑着他前行。
烈日灼烤着荒芜的戈壁,热浪扭曲着空气。脚下的砂石滚烫,每一步都扬起细小的尘土。没有水源,没有遮蔽,只有无尽的荒凉和死寂。
沉默的行军。
只有粗重的喘息声,脚踩砂石的沙沙声,以及风中传来的、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的、来自黑煞渊方向的隐约咆哮。
李依依的嘴唇干裂起皮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感。她看着身旁气息微弱的玄诚子,看着前方张稀哲背上毫无声息的赵菁曦,看着暗卫背上昏迷的苏暮雨,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责任感交织在心头。她是大夏的公主,是这支队伍里目前唯一还能保持相对清醒和行动力的人之一。她必须撑下去。
她默默运转着皇室功法,虽然微弱,却如同涓涓细流,不断滋润着自身干涸的经脉,同时分出一丝力量,通过紧握的手,传递给玄诚子,试图帮助他抵抗魔种的侵蚀。
玄诚子感受到了这份微弱却坚定的支持,他紧闭的眼皮下,眼球微微转动,最终还是没有睁开,只是反手轻轻拍了拍李依依的手背,动作轻微,却带着一种无言的感激和安慰。
张稀哲的体力消耗最大。他不仅要背负赵菁曦,还要时刻警惕四周。汗水如同溪流般从他额角滑落,浸湿了衣襟,在滚烫的砂石上留下瞬间蒸发的水痕。他的虎口早已被惊蛰枪的震动震裂,结痂后又崩开,鲜血将枪杆染得暗红。但他一声不吭,只是死死咬着牙,目光死死盯着前方,仿佛那里就是唯一的生路。
他脑海中不断回闪着赵菁曦挡在他身前,硬接玄诚子魔化一掌的画面。那喷溅的鲜血,那破碎的气息……“曦哥儿,你千万不能有事……你答应过要看着我成为将军的……”他在心里一遍遍嘶吼,这信念化为了支撑他迈动双腿的唯一动力。
背负苏暮雨的暗卫同样不轻松。苏暮雨身体轻盈,但那份神识枯竭后的死寂感,却比任何重量都更让人心沉。他能感觉到背上之人生命的微弱,仿佛捧着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。他尽可能地调整步伐,减少颠簸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可能存在的危险——戈壁中并非全无生机,一些耐旱的毒虫和被魔气轻微侵蚀的沙兽,同样致命。
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。
日落时分,残阳如血,将整个戈壁染成一片凄艳的红。温度开始骤降,寒风卷着沙粒,如同冰冷的刀子刮在脸上。
众人的速度越来越慢,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,虚浮无力。真气早已耗尽,全凭意志和肉身在硬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