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啊,在孩子的认知里,或许绚烂的花朵才是春天最直白的宣言。但早春时节,除了耐寒的梅花已谢,大多数的花卉还在酝酿中。
就在他们沿着一条僻静的小径往回走,准备结束今天的“探险”时,走在前面的凌霄忽然停下了脚步。他小小的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紧紧锁定了小径边缘、一片背风向阳的斜坡处,那里覆盖着厚厚的、尚未完全腐烂的隔年枯草和落叶。
“那里!”他小声却激动地喊道,挣脱了念薇的手,小心翼翼地、几乎是踮着脚尖走了过去,然后蹲了下来。
江屿和念薇跟过去,顺着他专注的目光看去。在枯黄的背景中,一点极其娇嫩、却无比鲜明的鹅黄色,猝不及防地撞入了眼帘。
那是一株非常矮小的植物,几乎贴着地面。几片锯齿状的绿叶中间,擎着一朵指甲盖大小、单层花瓣的、明亮的鹅黄色小花。花朵完全绽开了,迎着阳光,花瓣薄得几乎透明,能看清纤细的纹路,花心是更深的橙黄色。在周遭一片尚未完全苏醒的萧瑟中,这抹鹅黄显得那么柔弱,却又那么倔强、那么生机勃勃。
是蒲公英吗?不,叶子不像。或许是某种早开的堇菜?他们叫不出确切的名字。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在经历了整个冬天的灰白与枯寂后,这是他们——尤其是凌霄——亲眼发现的第一朵,在野外自然盛开的、属于春天的花。
凌霄蹲在那里,久久没有动弹,也没有试图去触碰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,小脸上最初发现时的兴奋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惊叹。阳光照在那朵小黄花上,也照在他稚嫩的脸上。春风拂过,小花轻轻摇曳,凌霄的睫毛也微微颤动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转过头,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江屿和念薇,声音很轻,却充满了发现的巨大喜悦:“妈妈,爸爸,看……春天的,第一朵花。”
念薇的眼眶微微发热。她连忙拿出手机,拍下了这珍贵的一幕:穿着鲜亮春装的孩子,蹲在枯草坡前,专注地凝视着脚边那朵微不足道却意义非凡的野花。画面里有新与旧的对比,有渺小与宏大的映照,更有孩子眼中那未被污染的对自然之美的敏锐捕捉。
他们没有采下那朵花。江屿只是帮凌霄在观察盒里,放了几片那株植物旁边的、带着青苔的湿润泥土和一片完整的锯齿状绿叶,作为纪念。
回家的路上,凌霄走得很慢,不时回头看那个小山坡的方向。他的观察盒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。
“它一个人在那里,会孤单吗?”他忽然问。
“不会的,”念薇牵着他的手,柔声说,“很快,它周围就会有更多的小伙伴醒来,开出更多更漂亮的花。春天就是这样,一点一点,把颜色和热闹带回大地。你是第一个发现它的小朋友,它一定也很高兴被你看到了。”
凌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把怀里的观察盒抱得更紧了些。
那天晚上,洗漱完毕,凌霄没有立刻要求听故事,而是又打开了他的观察盒,拿出那片鹅黄色小花旁的绿叶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找出自己的蜡笔和画纸,凭着记忆,画下了一朵小小的、黄色的花,周围是褐色的线条(代表枯草),天空画了温暖的太阳。
他把画拿给江屿和念薇看,郑重地解释:“春天的第一朵花。我找到的。”
这幅画,后来被贴在了冰箱门上,紧挨着落叶拼贴的全家福。对于凌霄而言,这个寻常的周末,因为发现了那朵不起眼的野花,而变得无比特别。那不仅仅是一朵花,那是他第一次主动、完整地体验季节更迭的密码,是他与自然建立深刻连接的起点。对于江屿和念薇,他们则见证了一次纯真的“美”的启蒙。在孩子的眼中,春天不是抽象的概念,而是草尖的绿,柳芽的茸,蚂蚁的忙碌,和一朵在枯草丛中勇敢绽放的、鹅黄色的、小小的奇迹。他们庆幸,自己陪着他,慢下了脚步,一起发现了这个奇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