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五日,南京,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。
一份措辞严厉、盖有鲜红大印的“绝密”命令,从憩庐发出,直达郑州绥靖公署及平汉铁路管理局高层:“查近来有不明物资,假借商运、工赈等名目,经由平汉铁路北运,疑有资敌之嫌。为巩固华北防务,确保铁路运输纯洁,着令自即日起,对平汉铁路郑州以北各主要站点(含郑州、新乡、安阳、邯郸、石家庄、保定至丰台),实行特别检查。凡无军政部特批通行证之军品、及大宗可疑工业原料、机械设备等,一律暂扣,严查来源去向。此令,不得有误!蒋中正。”
南京那份要求严查平汉、粤汉两路北运物资的“绝密”手令,其文本刚离开机要室,其核心内容与应对预案的加密电文,已通过桂系与两湖军政高层共享的绝密通讯网络,同步呈递至长沙的湖南省政府主席、桂系核心大将夏威与武昌的湖北省政府主席、同样深得李、白信任的张定璠案头。几乎没有任何延迟,确认电与全文抄件已转发奉天与南宁。
“想断我们的路?”长沙,省主席办公室内,夏威放下电文,对身旁的参谋长和联勤主任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,“自民国十五年我等追随德公、健公底定三湘,整顿军政,清理积弊,两湖便与广西休戚与共,不分彼此。粤汉、平汉铁路湖南段,自站长、调度至护路队,哪个不是我桂系子弟兵或可靠同志?他南京的手,伸得进来么?”
他随即下达命令:“传令全省路局、税卡、驻军:凡我桂系、两广及奉天关联之物资车辆、人员,凭柳州、湘潭、奉天联勤总部或两湖保安司令部核发之特别通行证,一律无条件放行,并提供必要协助。若有中央或其他方面人员借故阻拦、检查,可予警告,必要时可强制驱离,一切后果由省府承担。同时,通电全省,申明为支持抗战、巩固国防,两湖将全力保障与友省之物资交通,任何阻碍均为破坏抗战大局之举。”
命令迅速化为行动。在衡阳、株洲、长沙、岳阳等铁路枢纽,满载着广西柳州兵工厂部件、湖南锑锡钨矿、江西(与桂系有默契的部分地区)瓷土、广东药品被服的列车,贴着醒目的“抗战特运”标识,在专属站台优先编组,由配备德制冲锋枪的桂系护路大队押运,汽笛长鸣,向北飞驰。沿途所有信号优先,寻常客货车一律让道。地方关卡见到“桂”字旗和特别通行证,无不肃然敬礼,迅速放行。
武昌,张定璠的指令同样坚决。他亲自坐镇平汉路湖北段调度中心,确保所有北运列车在鄂境内畅行无阻。“湖北的钢铁、棉花、粮食,广西的械弹、机械,东北的订单与技术,早已通过这条大动脉连为一体。此乃我等生存发展之命脉,绝不容任何人染指切断!”他严令驻防武汉及鄂北的桂系第十八军,加强对铁路沿线及武汉三镇的警戒,严防中央军或其他势力渗透破坏。
与此同时,早已渗透并实际控制平汉路郑州以北部分段、陇海路东段关键节点的桂系与阎锡山、西北军旧部(如宋哲元)的联络机制高速启动。在信阳、确山,货物进行技术交接,车皮与货单根据北段情况微调,但核心物资与目的地不变。在郑州、新乡,依托与晋绥军、西北军系统的秘密商贸协议与“共同防蒋”默契,列车穿过中央军防区时,往往有当地“友好”驻军派小股部队“伴行”或提前疏通关节。进入河北后,在宋哲元的默许乃至协助下,经石家庄、保定,最终通过山海关或热河通道,安然进入东北。
蒋总司令的封锁令,在这条由绝对军事控制、紧密军政同盟、共同利益网络铸就的钢铁脊梁面前,如同撞上南墙的卵石,无声碎裂。南北物资交流不仅未受丝毫影响,反因这番徒劳的“封锁”,刺激两湖-广西-奉天体系进一步完善了战时交通管制与应急联运预案,使之更加高效、隐蔽、抗干扰。湖南的有色金属、湖北的农产原料、广西的工业制成品、奉天的军火需求在这条血脉中奔腾不息,持续为李幼邻的战争机器与工业建设注入澎湃动力。
当南方的物资源源不断汇入北方的洪流时,在吉林东部与黑龙江南部几处地图上未标记的深山,被称为“新生矿场”的设施,正以一种冷酷而高效的方式,处理着历史的“废弃物”。
自九月底,约三百余名在东北各地清剿中捕获的“宗社党”骨干、与伪满有染的顽固遗老、及部分在逃往关内或朝鲜途中落网的附逆分子,被秘密转移至此。没有公开审判,没有游街示众,只有军事法庭简短的核准与一份标注“颠覆国家、勾结外敌——终身劳役,以资改造”的裁决。
“辉春第七矿务处”、“绥芬河第三特殊材料场附属矿”这些名称普通的单位,成了他们与过往世界最后的切割点。编号取代姓名,粗布工装取代长袍马褂,沉重的矿镐与柳条帽取代了纸笔与怀表。入矿教育简短而冰冷:“你们的过去,是国家的耻辱。你们的现在和未来,只有劳动。完成定额,才有生存的权利。任何异动,矿井下的黑暗无需审判。”
随后,他们被赶入那深不见底、仿佛直通幽冥的竖井。罐笼下降,最后的天光消失。此后,他们的世界将只剩下无尽的黑暗、粉尘、冰冷的岩壁、监工冰冷的眼神与鞭影,以及同伴在瓦斯、塌方或过度劳累中悄无声息消失的恐惧。他们的劳动——开采出的煤炭、铁矿、稀有金属——被源源不断运出,进入通化、鞍山、奉天的工厂,化为焦炭、枪管、炮弹壳,武装起那些他们曾蔑视的“新军”,用于保卫这片他们曾梦想以另一种方式“光复”的土地。
历史在这里完成了一种沉默而彻底的“转化”与“赎罪”。这些曾自诩“天命所归”、“忠臣义士”的遗老遗少,用余生的血汗与绝望,为他们顽固守旧的旧梦挖掘着现实的坟墓,也为他们所抗拒的新时代,贡献着最原始的、也是最后的“价值”。矿井深处,只有镐头与岩石的撞击声、粗重的喘息与监工的呵斥回荡,那是旧时代幽灵最后的哀鸣,被地壳与纪律严密包裹,传不到阳光之下。
奉天总指挥部,李幼邻每日批阅的简报中,关于南方物资顺利抵达、北方矿区“生产稳定”的报告,已成为常态。他对南京的封锁企图,只报以淡淡一哂。
“两湖是我兄弟手足,血脉相连,岂是外人可离间切断?”他对冯庸道,语气平静无波,“夏煦苍、张伯璇坐镇两湖,稳如磐石。宋明轩在华北,亦知大势,与我互为奥援。蒋总司令此计,徒显其窘迫,乱命耳。电告夏、张二兄及联勤总部,通道务必确保万全,对两湖的支持与供应,优先保障,勿令前线将士与后方父老有缺。”
他再次站到巨幅的战略运输地图前,目光扫过那条从南宁、柳州、经长沙、武汉、郑州、石家庄、直抵奉天的粗壮红线:“此线已成我生命主动脉,亦为未来华夏复兴之重要依托。须臾不可有失。情报总局与敌工部,需加强对沿线,特别是河南、河北交界处,中央军与日谍可能滋扰地带的监控。可考虑以‘铁路保安’或‘剿匪’名义,派遣精干武工队,着便装,携自动火器,预先秘密部署于关键站点、桥梁、隧道附近,建立秘密安全点,以防万一。”
南京,憩庐。当封锁令彻底失败、南北物资交流反而更显“制度化”的报告陆续汇总而来时,蒋总司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愤怒的火焰在胸中燃烧,却找不到出口。他原以为至少能在两湖制造一些麻烦,拖延李、白的步伐,却不料对方对两湖的控制,竟已到了针插不进、水泼不进的绝对程度。
“夏威、张定璠、李德邻、白健生,经营得好深啊!”他喃喃道,声音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挫败,“两湖百万兵,千里铁道线,竟全成了他们的私产!中央政令,出不了南京城么?!”
陈布雷与何应钦肃立一旁,无言以对。事实胜于雄辩。军事封锁已告破产,政治权威在华中、华北已然破产。剩下的牌,越来越少。
“委座,”何应钦试探道,“两湖既不可图,或可暂放。眼下江西,正需全力。可否以集中精力‘剿匪’为名,暂缓对两广、奉天的正面施压,甚至做出某些缓和姿态,换取他们在剿匪问题上至少保持中立,不给我后方添乱?同时,加紧对陕西、甘肃等地非桂系力量的拉拢,构筑新的防线?”
蒋总司令目光阴郁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。这无异于承认失败,进行战略收缩。但似乎又没有更好的选择。继续对两湖、华北强硬,除了将宋哲元等人彻底推向对立面,毫无益处。
“电告天翼(熊式辉),江西方面,要你多费心。至于两广、奉天。”他顿了顿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“暂时……以静观其变为要。但告诉雨农,对他们的经济、外交、特别是与苏俄、欧美之勾结,调查要更深,更细!我不信,他们没有破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