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在无尽的冰冷与虚无中沉浮。
没有光,没有声音,没有触感,甚至没有“存在”本身的概念。这里仿佛是一切意义终结后的余烬,是创世之前的绝对“无”。时间与空间失去了锚点,思维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飞虫,徒劳地试图挣扎,却连“挣扎”这个动作都显得如此虚幻。
林逸感觉自己被分解了。身体、灵力、灵魂、记忆……一切构成“林逸”这个存在的要素,都化作了最基础的粒子,飘散在这片无垠的混沌之中。唯有一点微弱到几乎熄灭的“感知”,还在顽强地闪烁着,如同狂风暴雨中最后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。
这感知的核心,是三团不同性质、却相互缠绕的光。
一团是深邃的、不断扭曲变化的银黑色,代表着“虚空”,它仿佛一个微型的黑洞,试图吞噬、同化周围的一切,却又在边缘处不断生出新的、细微的空间涟漪。
一团是温暖而充满生机的翠绿色,代表着“生命”,它散发着柔和却坚定的光晕,如同在绝境中破土而出的嫩芽,顽强地抗拒着周遭的冰冷与虚无,并试图修复、联系那些飘散的“自我”碎片。
而最新加入的,或者说,刚刚以一种近乎“暴力”的方式嵌入这个核心的,是一团无法用颜色准确描述的“存在”。它有时呈现出最纯粹的、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;有时又化作一片冰冷的、没有星辰的灰色死寂;偶尔,在漆黑与死寂的深处,又会闪烁过一两点微弱到极致、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的“星火”,那星火中蕴含着一种……“存在过”的印记,是万物终结后残存的最后回响。这便是“冥寂”。
虚空,生命,冥寂。
三种本应相互冲突、甚至对立的力量法则,此刻却在林逸这最后一点感知核心处,以一种极其不稳定、却又微妙平衡的方式共存着。虚空试图吞噬、包容一切;生命在虚无中挣扎、绽放;冥寂则带来终结、沉寂,却也似乎在“终结”的尽头,保留着一丝“曾经存在”的证明。
正是在这种近乎毁灭又蕴含新生可能的混沌拉锯中,林逸那飘散的意识碎片,被一点点地“捞”了回来。每一次碎片被拉回,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苦与认知层面的剧烈冲击,仿佛强行将一堆杂乱无章的拼图,按照一种从未有过的、违反常理的顺序重新组合。
他“看”到了自己破碎的骨骼在虚空中重组,又被生命之力滋养修复,但新生的骨骼表面却烙印上了细微的、如同死亡纹理般的灰色纹路。
他“感受”到自己的经脉在冥寂之力的冲刷下变得冰冷、坚韧,仿佛能承载更极端的能量流动,却又时时刻刻传来被“冻结”、“终结”的威胁感。
他“听见”了自己的心跳声,起初微弱而混乱,如同漏气的风箱,但在生命之力的灌注下逐渐变得有力,每一次搏动,却都伴随着一声细微的、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、万物凋零般的叹息回响——那是冥寂的烙印。
最为凶险的,是识海的剧变。
原本他的识海,在虚空圣力与生命时痕的温养下,已颇为广阔稳固,精神力量凝实。但此刻,“冥寂时痕”直接闯入识海最深处,如同一块万年玄冰砸入平静的湖面!
刹那间,整个识海被冻结、被“死亡”的阴影笼罩!记忆、情感、思维……一切精神活动都变得无比迟滞,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停止、归于永恒的寂静。无数负面情绪、对死亡的恐惧、对虚无的绝望、以及从“冥寂时痕”中携带而来的、万古以来无尽生灵终结时的最后哀鸣与不甘,如同潮水般冲击着林逸本我的意识核心!
若非“生命时痕”及时爆发出磅礴生机,强行护住识海核心的一点灵光不灭;若非“虚空时痕”不断扭曲、分散、吞噬那些过于集中的死亡意念与负面冲击,林逸的自我意识恐怕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“冥寂”冲击彻底冻结、湮灭,成为一个空有力量的行尸走肉,或者直接被“冥寂”同化为其一部分。
这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“融合”与“对抗”过程。没有技巧可言,全凭意志本能地求生,以及对体内另外两枚时痕力量的粗浅引导。林逸感觉自己像是在无尽的冰海与烈焰中反复沉沦,时而冻彻灵魂,时而被生命的炽热灼烧,时而又被虚空的无尽虚无感吞噬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万年。
那一点微弱的感知核心,终于开始稳定地、缓慢地向外“扩张”。它不再是简单的意识碎片聚拢,而是以一种全新的、融合了三种时痕法则特质的“存在形式”,重新构建“林逸”。
首先恢复的是触感。他感觉到自己重新拥有了“身体”,但这身体冰冷、沉重,皮肤下仿佛有寒流与生机在交织奔涌,骨骼坚硬而带着死寂的质感。经脉中流淌的不再是纯粹的灵力或虚空圣力,而是一种混沌的、灰蒙蒙的、蕴含着细微空间波动、生命绿意与死亡灰烬的奇异能量——暂且称之为“混沌源力”。
接着是视觉。眼前的混沌不再是绝对的“无”,他开始能“看”到一些东西。那是一片破碎的、光怪陆离的景象。脚下是如同破碎镜面般、倒映着扭曲影像的“地面”,天空是不断撕裂又愈合的灰黑色“裂缝”,远处漂浮着遗迹广场的残骸、死灵消散后留下的精纯死气团、以及一些破碎的、闪烁着暗淡光泽的法则碎片。这里,似乎是之前那场恐怖法则风暴平息后,形成的某个不稳定“亚空间”或“法则乱流区”。
然后,他“听”到了微弱的、断断续续的呼吸声,以及一声压抑的、带着痛楚的闷哼。
林逸猛地转头——这个动作让他新生的脖颈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在他身旁不远处,慕容雪蜷缩在地上,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、近乎透明的冰蓝色光茧。光茧的光芒极其黯淡,仿佛随时会破碎。慕容雪脸色苍白如雪,嘴角残留着刺目的血迹,眉头紧蹙,显然在承受巨大的痛苦。她左肩和背心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,但被一层灰黑色的死气与冰晶混合物覆盖着,看起来情况极糟。更麻烦的是,她体内的冰魄之力似乎极不稳定,时而微弱欲熄,时而又不受控制地爆发出一小股寒气,加剧着她的伤势。
“雪儿!”林逸心中一急,想要起身过去,却感觉身体异常沉重僵硬,新生的“混沌源力”在体内运行滞涩,差点摔倒。
他深吸一口气——虽然这“空气”中也充满了混乱的能量粒子——强迫自己冷静,慢慢适应这具全新的身体和力量。他尝试调动丹田内的“混沌源力”,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,向着慕容雪探去。
当这缕灰蒙蒙的能量接触到慕容雪体外的冰蓝色光茧时,异变发生了。
光茧对这股陌生的、同时蕴含着生、死、空三种属性的力量产生了剧烈的排斥反应,光芒急促闪烁。但与此同时,慕容雪体内那枚“冰魄时痕”,似乎感应到了林逸能量中属于“冥寂”的那部分死寂与终结之意,以及属于“生命”的微弱生机,竟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共鸣!
冰,本就是水的固态,是“流动”的终结,蕴含着“静”与“寂”的意味。慕容雪的冰系力量,在极致的道路上,本就与“寂灭”有一线之隔。此刻受到“冥寂”气息的刺激,她体内濒临失控的冰魄之力,仿佛找到了一个暂时的、危险的“锚点”。
只见慕容雪体表的光茧骤然破碎,但她并未醒来,反而整个人被一层更凝实的、内部似乎有灰色细丝流转的坚冰所覆盖!这坚冰散发着比以往更加极致的寒气,却少了几分灵动,多了几分死寂的沉重。她的气息,在这一刻,变得极其微弱,近乎消失,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具冰封万古的躯体。
“雪儿!不!”林逸大惊失色,以为自己的鲁莽举动害了慕容雪。他急忙撤回那缕能量,扑到慕容雪身边,伸手触碰那层诡异的坚冰。
触手冰凉刺骨,带着一股直透灵魂的寒意,以及……一丝淡淡的“冥寂”气息。但林逸敏锐地感知到,在这坚冰的最核心处,慕容雪的心口位置,一点微弱的、却无比纯粹的冰蓝魂火,仍在顽强地跳动着,并未熄灭,只是被这层融合了部分“冥寂”特性的极致寒冰,以一种近乎“冬眠”的方式,强行封印、保护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