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7章(1 / 1)

汉东省省会京州的11月6号夜,湿冷的风裹着碎雪碴子,刮得人脸颊生疼。本该沉寂的大风服饰厂,此刻却像座被围困的堡垒,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,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焦灼气息,顺着厂区的围墙往外溢。

厂区大门早已被密密麻麻的沙包堵得严严实实,这些沙包是工人们连夜用麻包装填黄土堆起来的,足足有半人高,像一道简陋却坚固的城墙。大门前的空地上,还挖了一条齐腰深的战壕,壕沟边缘堆着铁锹、洋镐,泥土还带着新鲜的湿气。墙脚边整齐码着十几只汽油桶,桶盖敞开,刺鼻的汽油味随风飘散,呛得人嗓子发紧——这是工人们最后的防线,也是他们被逼到绝境的无奈之举。

“兄弟们,都打起精神来!”护厂队队长王文革站在沙包墙上,手里攥着一把点燃的火把,火苗在寒风中突突跳动,映得他满脸通红,“山水集团那帮狗娘养的,想吞了咱们的股权,拆了咱们的家!今天这道沟,这堆沙包,就是咱们的命!谁敢过来,咱们就点燃汽油,跟他们同归于尽!”

上百名工人攥着木棍、钢管,甚至是菜刀、扳手,聚集在沙包和战壕后面,一个个眼神通红,透着愤怒和绝望。他们是大风厂的老员工,大半辈子都耗在了这里,厂子改制时,他们凑钱买了四成股权,本以为能老有所依,却没料到,股权被蔡成功偷偷抵押给了山水集团,法院一纸判决,就把他们的心血判给了高小琴。如今,拆迁队步步紧逼,再不反抗,就真的一无所有了。

“誓死护厂!誓死护厂!”工人们齐声呐喊,声音嘶哑却坚定,在夜空中久久回荡。工会主席郑西坡站在人群后面,眉头拧成了疙瘩,他手里拿着手机,反复拨打着各种求助电话,却始终没人接听。他看着眼前的汽油桶和火把,心里隐隐发慌:“文革,咱们再等等,尽量别激化矛盾,真烧起来,后果不堪设想啊!”

“等?等什么?”王文革回头瞪了他一眼,火把上的火星随着动作掉落几颗,“等他们把推土机开进来,把咱们都赶出去吗?郑主席,你就是太软弱了!这帮人根本不讲理,只能跟他们拼!”

郑西坡还想再说什么,厂区外突然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。十几辆改装过的面包车疾驰而来,车身上印着模糊的“公安”字样,一看就是假货。车子停在厂区外的马路上,下来几十号人,穿着清一色的仿警服,肩章歪歪扭扭,警号都是胡乱印的,领头的正是长城虎团伙的头目常成虎,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
“都听好了!”常成虎扯着嗓子喊,手里挥舞着一根橡胶警棍,“我们是市局的,奉命执行拆迁公务!里面的人赶紧让开,否则按妨碍公务处理,全都抓起来!”

工人们趴在沙包墙上,看着外面这群不伦不类的“警察”,顿时炸开了锅。“什么市局的?警服都是假的!”“他们是山水集团找来的拆迁队!想冒充警察唬我们!”

王文革冷笑一声,把火把举得更高:“常成虎,别在这儿装蒜!你那点把戏,骗得了谁?想拆厂,先踏过我这道火沟再说!”

常成虎脸色一沉,他没想到工人们竟然如此强硬。他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,已经是凌晨两点多,李达康书记下了死命令,七天之内必须拆完大风厂,今晚要是搞不定,他没法交差。“给我上!”常成虎一挥手,“把门撞开,谁敢反抗,就往死里打!出了事,上面有人兜着!”

十几名壮汉抬着一根粗壮的木头,喊着号子,猛地朝着沙包墙撞去。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沙包墙晃动了一下,黄土簌簌往下掉。工人们立刻涌上去,死死顶住沙包,嘴里骂声不绝。
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常成虎骂了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把仿制手枪,朝天开了一枪。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划破了夜空的宁静。

工人们被枪声吓了一跳,动作慢了半拍。常成虎趁机下令:“冲进去!清场!”

那群穿着仿警服的黑衣人蜂拥而上,有的继续撞门,有的则爬上围墙,手里的警棍、钢管朝着工人们招呼过去。哭喊声、叫骂声、金属碰撞声瞬间响彻整个厂区,混乱中,有人被推倒在战壕边,有人被警棍打中了胳膊,场面一片狼藉。

“点燃汽油!给他们点颜色看看!”王文革急红了眼,举着火把就要往战壕里扔。

“别!文革,不能烧!”郑西坡连忙冲过去拉住他,“厂区后面有个二十吨的汽油库,一旦火势蔓延过去,整个厂子都得炸了!咱们这么多人,谁也跑不掉!”

王文革愣了一下,脸上的疯狂稍稍褪去。他知道郑西坡说的是实话,那个汽油库是厂子自备的,给运输车辆加油用,一直都是满库状态。可看着兄弟们被打得节节败退,他咬了咬牙:“那也不能让他们得逞!大不了同归于尽!”

就在两人拉扯之际,王文革手里的火把突然晃动了一下,一颗火星掉进了战壕里。

“不好!”郑西坡大喊一声,想要去扑,却已经来不及了。

火星落在浸透汽油的壕沟里,瞬间燃起一道火墙。“呼”的一声,火苗窜起两米多高,顺着汽油的痕迹迅速蔓延,很快就烧到了沙包墙。熊熊烈火映红了半边天,滚滚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,温度瞬间升高,烤得人皮肤发烫。

“着火了!快救火!”

工人们彻底慌了神,有的四处乱跑,有的试图用铁锹铲土灭火,可火势太大,根本无济于事。有人不小心踩进了战壕,衣服瞬间被点燃,疼得在地上翻滚哀嚎;有人被浓烟呛得喘不过气,蹲在地上剧烈咳嗽,眼泪鼻涕一起流。原本的护厂之战,瞬间变成了一场惨烈的灾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