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虽在外执行秘密任务,但厅里的老部下们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了省委会议的内容。办公区里,往日里此起彼伏的电话声、打字声都弱了几分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神色,说话时也刻意压低了声音,生怕哪句话说错,引火烧身。
刑侦总队总队长陈阳刚处理完一起跨境贩毒案的收尾工作,回到办公室还没坐稳,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。分管治安的副厅长张峰走了进来,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会议纪要,脸色复杂:“陈队,省委那边的会,内容传过来了。”
陈阳放下手里的文件,抬眼看向他:“说吧,我心里有数。”
张峰咽了口唾沫,把会议上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——从李达康当众提及“哭坟旧事”,指责祁同伟投机钻营,到田国富抛出匿名举报的消息,再到林舟突然发难,连珠炮似的质问田国富,又驳斥李达康,甚至搬出祁同伟“一级缉毒英雄”的身份,那句“拍马屁犯法吗?既有能力又会尊重上级的同志,我就愿意用”更是被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。
陈阳听完,沉默了足足五分钟,才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,震得茶杯里的水溅出了几滴。“胡闹!简直是胡闹!”他低吼着,眼里满是怒火,“祁厅长是什么人?我们这些老部下心里不清楚吗?二十多年前,他在边境缉毒,孤身深入毒窝,身中三枪,差点把命丢在那里!那三枪,一枪打在胳膊上,一枪打在腰上,还有一枪离心脏只有一寸!这些年,他带着我们破了多少大案要案,汉东的治安形势越来越好,禁毒工作走在全国前列,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政绩!就因为一封没头没尾的匿名信,一件陈年旧事,就要把他钉在耻辱柱上?”
张峰叹了口气:“陈队,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。厅里的人都在议论,人心惶惶的。有些人说,祁厅长这次怕是凶多吉少,毕竟李书记和田书记都发了话;也有些人说,林省长帮着说话了,沙书记最后也表了态,应该能有转机。”
“林舟……”陈阳念叨着这个名字,眼神渐渐沉了下来,“他倒是个明白人。可汉东的明白人太少了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公安厅的牌匾,声音低沉,“祁厅长现在还在外面执行任务,他交代过,不管厅里出了什么事,都不能告诉他,免得分心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守好自己的岗位,别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,更不能让厅里的工作掉链子。”
张峰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我已经通知各支队,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,不许在外面乱议论,更不许借机生事。”
“还有。”陈阳补充道,“那些匿名举报信里涉及厅里的内容,你亲自督办,逐一核实。没有确凿证据的,一律不许外传,不能让祁厅长在外面拼命,还得担心家里被人泼脏水。”
张峰应声离开后,陈阳独自站在窗边,久久没有动弹。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落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却没带来半分暖意。他太清楚祁同伟的处境了——表面上是省公安厅厅长,风光无限,实则夹在“汉大帮”与沙瑞金新势力之间,如履薄冰。如今又被李达康和田国富联手发难,怕是真的要陷入绝境了。而林舟的仗义执言,到底是雪中送炭,还是杯水车薪?他不敢想,也不敢赌。
与此同时,京州市公安局大楼里,气氛同样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作为京州市公安局局长,赵东来是副厅级干部,同时受京州市委和省公安厅双重领导——业务上听省厅指挥,人事和财务则归京州市委管辖,从级别上来说,他比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低半级,本就不存在绝对的上下级服从关系。但此刻,他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手里的会议纪要,脸色却异常凝重。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,副局长老王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,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:“赵局,省委那边的会,您都知道了吧?李书记在会上把祁厅长骂得够呛,田书记还提了匿名举报,结果被林省长怼回去了。”
赵东来抬眼看向他,放下手里的纪要:“知道了。局里的人,现在都在议论什么?”
“还能议论什么?都在猜祁厅长能不能顺利晋升,还有您的立场。”老王在沙发上坐下,喝了一口水,“有人说,李书记是您的直接领导,您肯定得站在李书记这边;也有人说,祁厅长是省厅一把手,业务上您得听他的,现在林省长帮祁厅长说话,您夹在中间,怕是不好办。”
赵东来冷笑一声,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:“我赵东来做事,只看对错,不看派系。祁同伟固然有投机钻营的毛病,想往上爬的心思也写在脸上,但他当年在缉毒一线流的血,是真的;这些年为汉东治安做的贡献,也是真的。”他顿了顿,想起自己当年刚入警时,也曾听过祁同伟缉毒的传奇故事,语气软了几分,“林省长说得对,和平年代,缉毒警和暗线同志是拿命在拼。我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指挥的人,没资格凭着道听途说的旧事,就否定人家的一切。”
老王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赵东来会这么说。要知道,之前祁同伟几次想插手京州市局的工作,都被赵东来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,两人之间的矛盾在公安系统内部早已不是秘密。
“您就不怕李书记不高兴?”老王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李书记高兴不高兴,不是我该考虑的。”赵东来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京州市区的车水马龙,“我是京州市公安局局长,我的职责是守护京州的治安,保护老百姓的安全。祁同伟现在在执行重要任务,这个节骨眼上,有人想借机搞垮他,用心太险恶。至于李书记……他要是真为了京州好,就不该在这种时候搞内斗。”
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老王,语气变得严肃:“通知下去,全局上下,一律不许参与外面的议论,更不许借机生事。手头的案子,该怎么办就怎么办,尤其是涉及绿藤那边的线索,一旦发现,立刻上报,不许有任何拖延。”
老王点了点头,起身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他又停住脚步,回头看向赵东来:“赵局,那如果……如果李书记让您配合调查祁厅长,或者省厅那边让您提供什么材料,您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