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彻底吞没城市,那栋高层住所的落地窗外,流淌的霓虹光影变成了更加浓郁、也更加冰冷的色彩洪流。室内,却难得地亮起了温暖的、来自餐厅主灯的暖黄色光线,驱散了魔法符文灯那永恒的幽蓝冷感,也稍稍驱散了房间本身那种不近人情的禁欲气息。
厨房的方向传来规律的、带着某种野蛮生命力的切菜声,以及热油遇到食材时滋啦作响的欢快声响,混合着香料被加热后散发出的、诱人而踏实的香气。那是巫玲儿在准备“圣诞大餐”。
薇薇安坐在客厅那张冰冷的黑色天鹅绒沙发上,身体却有些僵硬,紫眸望着窗外变幻的光影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沙发扶手上柔软却冰凉的绒毛。她的思绪,还纠缠在“礼物”这个棘手的问题上。
魔导书、诅咒卷轴、稀有药材……这些她熟悉领域的“珍宝”,在巫玲儿那跳跃的、充满原始欲望和破坏性的思维面前,显得如此格格不入,甚至可笑。她送不出手。而超市里那些花花绿绿、充满“凡人”趣味的商品,又让她感到陌生和无所适从。
难道……真的要像她调侃的那样……
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发烫,但内心深处,却又有一丝隐秘的、连她自己都感到羞耻的悸动。
巫玲儿想要她。
直白,野蛮,毫不掩饰。
那么……如果“礼物”就是她自己呢?
用这种近乎荒诞的、自我物化的方式,去回应那份滚烫的、不容拒绝的索取?
荒谬。可笑。
完全不符合逻辑,也不符合她一贯的行事准则。
但……
薇薇安闭了闭眼,脑海中浮现出巫玲儿问她想要什么礼物时,那双亮得惊人的、带着某种她无法解读的认真光芒的眼睛。还有那只紧紧握住她、塞在温暖口袋里的手,粗糙,有力,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,却也传递着真实的暖意。
深吸一口气,仿佛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,薇薇安拿起了手机。冰冷的金属外壳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,但指尖的动作却没有停顿。她在通讯录里快速滑动,找到了那个名字——安琪。
“薇薇安大人!天哪,真的是您!假期愉快!您能在百忙之中、在这个充满爱与奇迹的节日里想起渺小的我,这真是我三生有幸、祖坟冒青烟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 薇薇安冷冷地打断安琪毫无意义的奉承,声音是她一贯的、毫无波澜的平稳,但仔细听,似乎能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紧绷,“现在,立刻,马上,送一套衣服到我现在的地址。尺码你知道。还有,” 她顿了顿,语速加快了些许,仿佛怕自己后悔,“一个圣诞礼物盒。要大的。能……装下人的那种。”
电话那头那滔滔不绝的奉承戛然而止。足足安静了两秒钟。然后,她那谄媚的声音再次响起,但这次,里面掺杂了浓得化不开的、恍然大悟般的兴奋和“我懂的”笑意,音调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:
“能装下人的圣诞礼物盒?还有指定尺码的衣服?哦~~我明白了,完全明白!薇薇安大人您放心!保证完成任务!十分钟内您要的东西,会通过最安全、最隐秘、绝不会打扰到您‘拆礼物’兴致的空间定点传送,出现在您指定的位置!款式包您满意,绝对‘圣诞气氛’拉满,效果炸裂!”
她特意在“拆礼物”和“圣诞气氛”上加了重音,语气里的促狭和了然让薇薇安恨不得立刻挂断电话。
“……快点。” 薇薇安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两个字,然后不等安琪再说什么,迅速切断了通话。
放下手机,她感到脸颊滚烫,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。她甚至能想象出安琪此刻脸上那副“磕到了”的兴奋表情。太荒唐了。她怎么会做出这种决定?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最后一道主菜——煎得恰到好处、边缘微焦、内里粉嫩、撒着粗粒海盐和新鲜迷迭香的三文鱼排,被巫玲儿端上了餐桌。与旁边那盘色泽诱人的黑椒牛排、清炒芦笋、以及烤得金黄松软的蒜香面包一起,构成了一桌对于两人而言堪称“盛宴”的圣诞晚餐。没有火鸡的庞大,没有布丁的甜腻,但每一道都透着巫玲儿那种直截了当的喜好。
“开饭!” 巫玲儿拉开椅子,动作带着点粗鲁的豪迈,在薇薇安对面坐下。暖黄的灯光洒在她明艳的脸上,洗去了白日里街道的寒气,也柔和了她眉宇间那股野性,让她看起来……有点像个正在享受家庭晚餐的、普通又不太普通的年轻女孩。
薇薇安在她对面坐下,目光扫过桌面。食物很丰盛,香气很诱人。但她的心思,却有一大半还悬在卧室里那个即将“登场”的、荒谬绝伦的“礼物”上。她拿起刀叉,动作是无可挑剔的优雅,但切割牛排的力道,却不自觉地比平时重了一些。
巫玲儿似乎完全没察觉她的心不在焉,或者说,很享受这种“前辈在走神”的状态。她切下一大块牛排,塞进嘴里,满足地咀嚼着,然后含糊不清地说:“前辈,尝尝这个,我特地多放了黑胡椒!”
薇薇安依言尝了一口。肉质鲜嫩,黑胡椒的辛辣恰到好处地激发了牛肉的醇香。确实……不错。
比她平时那些只为维持魔力而食用的、寡淡无味的营养剂,好吃太多了。
“嗯。” 她低声应道,算是认可。
巫玲儿眼睛弯了弯,显然对这个简单的肯定很受用。她吃得很快,但并不粗鲁,只是带着一种对食物本能的、毫不掩饰的享受。吃到一半,她似乎想起了什么,放下刀叉,抬起手,用指尖在空气中极其轻微地一划。
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幽蓝色光芒,如同萤火虫般,从她袖口飘出,落在餐桌边缘。
光芒迅速扩大、凝聚,变成了一只……只有半个指甲盖大小的、毛茸茸的小东西。
是小铃铛。
小铃铛的身体圆滚滚的,覆盖着一层极其细密柔软的、蓝白相间的绒毛,颜色如同最晴朗的冬日天空。八条腿短小玲珑,此刻正有些笨拙地扒拉着桌沿,试图稳住自己圆球般的身体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对几乎占了身体三分之一大小的、如同黑曜石般乌黑发亮、圆溜溜的大眼睛,此刻正一眨不眨地、充满好奇和一点点怯生生地看着这个“大”世界,尤其是看向对面的薇薇安。
“咿~?” 它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、如同风铃碰撞般的清脆鸣叫,带着点试探和讨好。
薇薇安的筷子顿住了,颇有一种一筷子把它夹起来的冲动。
“小铃铛,今天允许你上桌。”巫玲儿用指腹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小蜘蛛毛茸茸的背,她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只有瓶盖大小的迷你小碗,放在桌上,又拿起一根干净的牙签,从自己的牛排上刮下一点不带血丝的肉末,放进小碗里,又滴了一滴红酒。
小铃铛立刻欢快地叫了两声,迈着它那短到几乎看不见的小腿,哒哒哒地跑到小碗边,先是小心翼翼地用前腿碰了碰肉末,然后才低下头,用几乎看不见的小嘴,小口小口地啃食起来。每吃一口,它那圆滚滚的身体还会满足地微微晃动一下,蓝白色的绒毛随之颤动,黑眼睛眯成两条缝,发出满足的、细微的“吧唧”声,简直可爱到犯规。
“它……还喝酒?” 薇薇安难得主动问起与魔法、诅咒无关的“琐事”。
“嗯,但不能多,一滴就够了,多了会醉,醉了就满屋子吐丝,把自己缠成个球。” 巫玲儿笑着解释,又用牙签蘸了点芦笋的汁水,送到小铃铛嘴边。小铃铛嗅了嗅,谨慎地舔了一口,然后……嫌弃地扭开了小脑袋,还用一条前腿扒拉了一下巫玲儿的手指,表示“不要这个”。
“挑食的小东西。” 巫玲儿笑骂,却纵容地收回手。
一顿饭,就在这种诡异的和谐中接近尾声。食物被消灭了大半,空气里弥漫着饱食后的满足和暖意。小铃铛也吃饱了,正抱着自己圆鼓鼓的小肚子,仰躺在巫玲儿的手心里,露出雪白的小肚皮,任由巫玲儿用一根头发丝轻轻地挠它,发出细微的、仿佛在笑的“咯咯”声。
巫玲儿将吃饱喝足、开始打瞌睡的小铃铛重新收回体内蕴养,然后,她擦了擦嘴,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撑在桌面上,目光灼灼地看向对面的薇薇安。
“前辈,饭吃完了。” 她说,眼中闪烁着某种期待的光芒,“现在……是不是该交换礼物了?”
来了。
薇薇安的心脏猛地一跳,握着餐巾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她垂下眼帘,避开巫玲儿那过于直接的目光,声音比平时更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:“我……没有准备……那种……普通的礼物。”
巫玲儿挑了挑眉,脸上的笑容加深,带着点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,但并没有失望,反而更加兴致盎然:“哦?那前辈准备了……‘不普通’的礼物?”
薇薇安的脸颊开始升温。
她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抬起眼,看向巫玲儿,紫水晶般的眼眸里映着对方充满戏谑和期待的脸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你……先把桌子收拾一下。然后……来我房间。”
说完,她再也无法承受巫玲儿那仿佛能将她看穿的目光,猛地站起身,近乎落荒而逃般,快步离开了餐厅,走向卧室的方向。留下身后巫玲儿一声毫不掩饰的、带着浓浓兴味和某种“猎物入网”般愉悦的轻笑。
“遵命,前辈~” 巫玲儿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,带着十足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