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，搬走。很突然，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。” 庄叔的眉头皱得更紧，似乎那段记忆有些混乱，“我记得……好像是他先收拾的东西，大包小包的，说要出远门，去……去一个什么地方来着？”
庄叔说到这里，突然卡壳了。他张着嘴，脸上露出困惑和努力思索的表情，嘴唇嚅动着，似乎想说出一个地名，但那个词就在嘴边，却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“是……是去哪里工作了？还是调任了？” 小黄提示道，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又升了起来。又是这样！提到郑明林的去向，似乎总有一种无形的阻力，让人无法清晰记起。
“不、不是工作……好像是什么……地方？一个挺……特别的地址？我怎么……” 庄叔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，表情有些痛苦和懊恼，“怪了，小郑搬去了……搬去了……啧！这脑子！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！”
他越是想，越是觉得那段记忆模糊不清，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，只能看到朦胧的影子，却看不清具体细节。那个地址，那个郑明林离开后去的地方，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他脑海中生生抹去，只留下一片空白和滞涩感。
小黄看着庄叔苦恼的样子，心里的疑窦越来越深。庄叔的记性一直很好，刚才讲述事情时的言语也非常流利，偏偏在郑明林搬去哪里这件事上，如此反常。这绝不是简单的“年纪大了记性不好”。
是郑明林用了什么手段，抹去了自己去向的痕迹？还是说，他要去的地方，本身涉及某种超自然层面的“屏蔽”或“禁忌”，导致相关记忆难以留存？
“那……我妈妈呢？” 小黄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，继续问道，“爸爸搬走，妈妈没一起吗？”
庄叔的注意力被拉回，脸上的困惑被一种深切的同情和遗憾取代。他重重地叹了口气，声音都哑了几分：“没有……小郑是一个人走的。走得很急，我甚至都没能赶上去送送他。等我听到消息，急急忙忙赶到你家时……”
庄叔的声音哽了一下，眼圈又红了：“你妈……小涵她……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，抱着你，哭得……哭得都快背过气去了。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，上气不接下气，看着就让人心疼……”
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悲痛欲绝的年轻母亲，声音带着颤抖：“我问她怎么回事，小郑去哪儿了，为什么突然搬走……她只是摇头，哭，一个字都不说。后来……后来她就带着你，也搬走了，说是要换个环境。再后来，就联系得少了，只知道她一个人带着你，很不容易……”
阁楼里一片寂静，只有昏黄的老旧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声，和窗外隐约传来的、遥远城市的喧嚣。
小黄呆呆地坐着，手里紧紧捏着那两张照片。一张是父母满月时戴着婚戒、恩爱甜蜜的合照；一张是半岁时父母略显疲惫但依旧戴着婚戒、深爱着她的留影。
而庄叔的叙述，拼凑出了这样一幅画面：一对感情深厚、戴着婚戒、深爱女儿的父母，在女儿约一岁左右时，父亲突然毫无征兆地、独自一人搬离，去向成谜。母亲悲痛欲绝，不久后也失踪了。
父亲郑明林，成了抛妻弃子的“负心汉”。
母亲黄诗涵，成了含辛茹苦的单身母亲。
可是……
如果郑明林真是负心汉，早有预谋，为何在女儿半岁时的照片上，他看向妻女的眼神，依旧充满爱意和温柔？为何他和黄诗涵的手指上，依旧戴着象征婚姻和承诺的戒指？为何他的离开，会让黄诗涵如此悲痛欲绝，仿佛失去了整个世界，而不仅仅是“一个变心的男人”？
如果他们的感情早已破裂，或者郑明林早有异心，黄诗涵为何在离开后，从未对小黄说过父亲一句坏话（至少在小黄的记忆里没有），只是绝口不提？她眼底深处那经年不散的悲伤和偶尔的走神，真的仅仅是因为“被抛弃”吗？
还有莫里斯实验室那张“亲密”但郑明林未戴戒指的照片……时间点是什么？如果是在郑明林搬走之后拍的，那是否意味着，郑明林的离开，并非简单的“抛弃”，而是有更深层次、更不得已的原因？甚至可能……与莫里斯有关？而黄诗涵后来的“失踪”，是否也与此相关？
小黄的脑子乱成一团。庄叔的叙述，与她之前认定的“父亲抛妻弃子”的简单事实，产生了巨大的矛盾。父母曾经的恩爱，戒指的存在，母亲极致的悲痛，父亲去向的记忆干扰……这一切，都指向一个更加复杂、更加扑朔迷离的真相。
郑明林，或许并非一个简单的渣男。
他的离开，或许隐藏着巨大的秘密和无奈。
而妈妈黄诗涵……她是否知道些什么？她后来的“失踪”，是意外，还是也与这个秘密有关？
“庄叔，” 小黄的声音有些飘忽，她看着手中照片上父母年轻的脸庞，轻声问，更像是在问自己，“您觉得……我爸爸，是那种……会背叛妈妈，抛弃我们的人吗？”
庄叔沉默了许久。他看了看小黄手中的照片，又看了看小黄那双与黄诗涵极为相似的、此刻盛满了迷茫、伤痛和一丝微弱希冀的眼眸，缓缓地、坚定地摇了摇头。
“小黄，” 庄叔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沉淀下来的笃定，“庄叔活了这么大岁数，见过的人多了。有些人，嘴上说得天花乱坠，心里想什么谁也不知道。但有些人，他们的感情，是写在眼睛里的，是做不了假的。”
他指着照片上郑明林看着黄诗涵和婴儿的眼神：“你看小郑这眼神。庄叔不会看错。他是真把你妈和你，放在心尖上疼的。这样的一个人，要说他突然就变了心，不要你们母女了……我是不信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 小黄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，滚落下来，砸在手中的照片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，“他走了……妈妈那么难过……”
“是啊，他走了，小涵很难过。” 庄叔叹了口气，伸出手，像小时候那样，笨拙却温暖地拍了拍小黄的脑袋，“所以啊，孩子，这世上很多事情，不是非黑即白的。你爸爸离开，肯定有他的原因，很大的原因。也许……是他不得不走。也许，他是想保护你们。”
“保护我们？” 小黄抬起泪眼，喃喃重复。
“我只是猜的。” 庄叔摇摇头，“但我知道，小郑不是个没良心的人。小涵也不是个糊涂人。他们之间的事，恐怕没那么简单。你妈妈后来不提，也许……是不想让你卷进去，或者，连她自己也没完全弄明白。”
阁楼里再次陷入沉默。只有小黄压抑的、细微的啜泣声，和庄叔沉重的呼吸声。
灰尘在昏黄的光柱中缓缓飞舞，如同那些被时光掩埋、却从未真正消散的秘密与情感。
小黄看着照片上父母幸福的笑容，看着那对承载着誓言与爱意的戒指，心里那堵名为“怨恨”的高墙，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。缝隙之外，是更加庞大、更加黑暗、却也或许隐藏着一线光明的未知真相。
爸爸……妈妈……
你们之间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？
郑明林，你究竟……是一个怎样的人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