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层始终笼罩着他的薄雾,正在一点点散去,露出底下更加鲜活的本质。
比起从前那个客卿“月见里先生”。现在的月见里,似乎更加的……像“人”了。尽管这种方式,在黑死牟看来,着实有些难以理解。
“嘛,黑死牟,”月见里似乎看穿了他沉默下的思忖,忽然开口,声音轻缓,“我其实,很喜欢这个世界的哦。”
他的目光掠过黑死牟,投向门外那光怪陆离,不断变换的无限城。
“喜欢这个世界……充满的未知与不确定。”
月见里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棋盘边缘划过。
“很有意思,不是吗?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遇见的人会带来怎样的故事,不知道明天的这个时候会发生什么。就像无限城,你永远不知道推开下一扇门会看到什么。”
就像他的棋,沉醉于过程本身所带来的种种可能性。
黑死牟顺着他的目光,也望了一眼那由鸣女主宰的无限城。
“无限城不一样。”
黑死牟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,“无限城是由鸣女阁下控制的。只要她想,我们所踞的地板便会洞开,周遭的梁柱会扭转,一切变化……皆在她一念之间。”
他顿了顿,六只眼睛重新聚焦在月见里身上。
“这并非你所说的‘未知’,而是……被操控的‘变数’。”
月见里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起来。他很少这样明显地笑,嘴角弯起的弧度让他整个人都显得生动了几分。
“啊,被发现了。”他像是恶作剧被戳穿的孩子,却没有丝毫窘迫,反而带着点狡黠,“确实,这里的‘未知’是鸣女阁下赐予的。但是呢……”
月见里拖长了语调,重新瘫倒回榻榻米上,望着天花板的视线有些迷离。
“即便是被操控的变数,在它发生的那一刻,于我们而言,也是全新的,未知的体验啊。更何况……”
他侧过头,看向远处高台上那抱着琵琶的身影。
“鸣女阁下的心思,本身不也是一种难以揣测的‘未知’吗?”
黑死牟沉默了。
看着月见里那副彻底放松到近乎失礼的姿态,以及变得生动的语言和行为,愈发觉得是叛逆期到了。
不过……或许也并非全是坏事。黑死牟想。
最初的月见里,就像是被精心收藏在匣中的月光石,美丽冰冷,但易碎。而现在的他,无形无定,难以掌握,也因此……难以被摧毁。
他所经历的,是一场迟来了数百年的“成长”。
从母体时便被隔绝囚禁的十七年,到蹒跚学步,独自探索世界的百年游历,再到如今,开始真正与形形色色的人产生交集,并从中汲取养分,形成属于他自己的人格。
所有的事情,都是需要去经历的。黑死牟最终得出了这样的结论。无论是剑道呼吸,还是……如何成为“自己”。
良久,月见里轻轻放下指尖一直把玩的那枚白子,发出了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在无限城待得也够久了。”他伸了个懒腰,动作间带着猫一般的慵懒与惬意,“我要出去玩玩啦。”
黑死牟没有出言挽留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摆。
月见里走向茶室的拉门,在推开前,他回头看了黑死牟一眼。
“下次见面,再继续这局棋吧。”他笑着说,“说不定,到时候我能下出让你都感到惊讶的棋呢。”
话音落下,他推开门,便被鸣女送了出去,消失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