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此刻,这弥漫在蝴蝶家空气中的血腥味,却刺穿了他的鼻腔,扎进了他的大脑,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眩晕和反胃。
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沉,然后溺毙在粘稠的血海里。
眼中的世界也开始扭曲旋转,光怪陆离,那些熟悉的庭院景致,那熟悉的人,似乎全都变成了他看不懂的样子。
“喵……”
突兀的,一声虚弱的猫叫似乎唤醒了月见里。
他循着那微弱的声音僵硬的转过头。
在一簇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紫阳花残骸旁,他看到了他寻找了半夜的小黑猫。
它小小的身体破开了一个很大的口子,一汩汩的鲜血从中流出,那双暗红色的眼睛,此刻黯淡无光。
它看到了月见里,似乎想再叫一声,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带着血沫的气音。
一瞬间,月见里感到的是怨恨。
他怨恨这只猫。
如果不是为了找它,如果他今晚没有出去,如果他一直留在家里……蝴蝶夫妇就不可能死掉!香奈惠和蝴蝶忍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生死不知!
为什么偏偏是今晚?为什么偏偏是它不见了?
这股怨毒的情绪来得如此猛烈,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但紧接着,怨恨的对象转移了。
他怨恨那只行凶的恶鬼。
怨恨它的残忍,怨恨它的暴虐。怨恨它摧毁了这片他小心翼翼珍藏的,来之不易的温暖。
可是……可是……
他也是鬼啊。
他和那只恶鬼,流淌着同源的血,拥有着同样非人的力量,同样以人类为……不,他是不一样的,他从不吃人……
但这又有什么区别呢?他也曾杀过人啊……那是他将灾厄带到了这里的吗?是因为他这只鬼在此停留,才引来了其他的鬼吗?是吧……
怨恨着,怨恨着,那源头的矛头最终无法逃避地,无可避免的调转向了他自己。
为什么……要是鬼呢?
为什么要贪恋那点虚假的温暖,留在这个家里?
为什么……今晚要出去呢?
为什么不留在家里?
果然,都是……因为他吧。
如果不是他的存在,这个平凡而温馨的家庭,或许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。
人和鬼是不能待在一起的……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,但他还是因为自己那点私心留了下来,真是太恶心了。
于是巨大的自责和悔恨像一座山,轰然压下,将他牢牢钉在原地,几乎喘不过气。
低头看向脚下那只奄奄一息的小猫,那双和自己一样颜色的眼睛里,倒映着他此刻的身影,白色的恶鬼。
他救不了蝴蝶夫妇,找不到香奈惠和蝴蝶忍,甚至连这只因他而遭遇不幸的小猫,他也无力回天……
作为人类的生命,太过脆弱,轻易就会逝去。
于是月见里缓缓蹲下身,伸出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指。
“活下去。”
他听到自己用一种干涩而陌生的声音,低低地说。
小猫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,鬼的血液让他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,皮毛下的肌肉不自然地蠕动增殖。
痛苦是剧烈的,但生命被强行挽留了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,抽搐停止了。
小猫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,与他对视。看上去似乎聪明了许多,月见里苦中作乐的想,应该听得懂人话吧……
这样想着,他伸出手,将这变成了鬼的小猫抱进怀里。
小猫在他臂弯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,安静下来,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呼噜声,与这满院的血腥格格不入。
月见里重新撑起寂月伞,他没有再去看这曾经充满欢声笑语,如今却沦为修罗场的家。
他抱着猫,转过身,一步一步,踏过凝结的血洼,踩过破碎的花枝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蝴蝶宅邸。
身影融入浓稠的夜色。
此刻月见里的脑子依旧不太清楚,就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,或许是因为过于痛苦,于是耳边莫名响起的声音似乎试图安抚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苦:
这没有什么好伤心的。
人类的死亡,不是很平常的事情吗?
你活了这么久,见过的死亡还少吗?
很快就会忘记的。
对的,这只是很平常的事情。在你漫长的生命里,这样的插曲,很快就会被时光磨灭,不留痕迹。
忘记吧。
他一遍一遍地这样告诉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