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一郎摇头:“够了。”
他收刀入鞘,动作干脆。然后转身,朝温泉的方向走去,走了几步,又停下,回头看向月见里。
“去温泉嘛?”
月见里怔了怔,随即明白过来,他是在邀请自己同去。
————
温泉池中水汽氤氲,在夜色中如同柔软的纱帐。
月见里靠坐在池边,温热的泉水漫过胸口。银白的长发在水中散开,如月光流淌。
另一侧,时透无一郎也浸在水中。
少年清瘦的身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,薄荷色的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前。
他坐在石头边缘,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膝头,盯着水面某处,眼神依旧空茫,在神游。
小黑子这次学乖了,远远蹲在干燥的石头上,警惕地看着水池,偶尔“喵”一声,似乎是在抱怨这两个两脚兽又泡进这可怕的热水里。
沉默持续了许久,但并不尴尬。这是一种无需言语填满的宁静,属于两个都不太需要,也不太擅长闲聊的人。
“你的眼睛。”无一郎忽然开口,声音被水汽晕染得有些模糊。
月见里睁开眼,右眼转向他:“嗯?”
“颜色不一样。”无一郎说,“为什么?”
月见里抬手摸了摸左眼眼眶。灰白的眼球在温泉的水汽中更显黯淡。
“这只眼睛,是我自己挖掉的。”他语气平淡,“为了摆脱无惨大人的控制。再生之后,就变成这样了。”
无一郎眨了眨眼,似乎在消化这段话。几秒后,他问:“疼吗?”
月见里顿了顿,然后轻轻笑了:“疼。很疼。”
“哦。”无一郎应了一声,重新将下巴搁回膝盖上。水面因为他细微的动作荡开圈圈涟漪。
又一阵沉默。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,悠长而孤独。
“我……”无一郎再次开口,声音更轻了,几乎融进水声里,“忘了很重要的事,但是,主公说,我一定可以记起来……”
月见里看向他。少年依旧盯着水面,侧脸在蒸腾的热气中显得有些朦胧。
水汽似乎漫进了他的眼睛,那双薄荷色的眸子显得更加湿润,却也更加茫然。
月见里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望着池面升腾的白雾,想起多年前那个在榻榻米上气息微弱的少年,想起无一郎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少年最后平静的嘱托。
“我记得。”月见里说。
无一郎缓缓转过头,看向他。
“我记得你哥哥的样子。”
月见里的声音在温泉的水声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他有一双和你很像的眼睛,他死的时候……很平静。他希望你活下去,活得自由,活得无限。”
无一郎的瞳孔微微收缩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人会在经历过绝望与剧痛后,选择封存那时候的记忆,这是人对身体和精神的一种保护。”月见里仰头,望向夜空。
“而当你有能力承受那段痛苦,并不会为之动摇时,自然会再次记起。”
无一郎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月见里以为他不会再回应时,少年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低下头,将脸埋进臂弯里,只露出湿漉漉的发顶。
不知过了多久,无一郎抬起头,擦干身体,换上干净的衣物。他站在池边,低头看着仍泡在水中的月见里。
“明天,还练吗?”
月见里笑了笑,点头:“当然可以,且愿意效劳。”
“嗯。”无一郎应了一声,转身准备离开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,回头道:“温泉很舒服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小径的黑暗中。
月见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许久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肩头一沉,小黑子不知何时跳了过来,蹲在他肩头,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。
“喵。”
霞散月明,长夜未央。
时透无一郎,很可爱的孩子。月见里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