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默云溪
暮春的风,带着槐花的清甜,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,拂过杨母的鬓角,也拂过床头那盏昏黄的油灯。灯花轻轻爆了一下,火星溅在描着素色兰花的灯罩上,又很快暗下去,只余下一圈暖融融的光晕,将屋里的温馨气息晕染得愈发浓稠。
杨母靠在床头,身上盖着一床薄如蝉翼的素色棉被,是孟云特意翻出来的,棉絮蓬松柔软,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。她手里捧着可云画的那幅全家福,指尖一遍遍地摩挲着画中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自己,眼底的笑意,浓得化不开。
孟云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,手里拿着一把桃木梳子,正小心翼翼地给杨母梳着头发。杨母的头发不算浓密,却梳得整整齐齐,挽成一个松松的发髻,用一根乌木簪子固定着。梳子划过发丝的声音,沙沙的,像春雨落在青石板上,格外熨帖人心。
“妈,您这头发,还是这么好。”孟云梳着头发,笑着开口,声音轻得像羽毛,“乌黑乌黑的,一点都不像上了年纪的人。村里好多婶子都羡慕您呢,说您会保养。”
杨母放下手里的画,仰头看着孟云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意:“哪有什么保养的法子,还不是托你们的福,日子过得舒心,头发自然就好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外的槐树上,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,“想当年,我跟你爸刚结婚的时候,这棵槐树才刚栽下,细细小小的,风一吹就晃。如今啊,都长成这么大的树了,枝繁叶茂的,能遮半院子的阴凉。”
孟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窗外的老槐树,树干粗壮,枝桠横斜,墨绿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,筛下满地细碎的光影。“是啊,时间过得真快。”孟云叹了口气,手里的梳子慢了下来,“我刚嫁过来的时候,星河还在我肚子里呢。转眼,他都长这么高了,揽月都成了小丫头片子,连念云都八岁了,个子窜得快赶上揽月了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,伴随着孩子们压低了的说话声。紧接着,门帘被小心翼翼地撩开,星河探着小脑袋瓜往里瞅,见杨母正看着他,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,扬着手里的东西小声喊:“奶奶!您看我们给您带什么好东西了!”
话音未落,揽月、可云和念云就跟着挤了进来。星河手里拿着一个用竹篾编的小蝈蝈笼,笼子里装着一只翠绿的蝈蝈,正“唧唧”地叫着,声音清脆悦耳;揽月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陶罐,罐口用红布封着,是她特意从厨房翻出来的;可云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旧书,书页泛黄,是她从杨父的书箱里找到的;念云已经长开了,眉眼间带着少年的清朗,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槐树叶,叶子上还沾着晶莹的露珠,他站直身子,把叶子递到杨母面前,声音清亮却依旧带着几分孩子气:“奶奶,这叶子是我挑的最嫩的,您编花环肯定好看。”
杨母看着眼前的四个孩子,尤其是个头窜得飞快的念云,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她伸出手,颤巍巍地接过星河手里的蝈蝈笼,指尖触到冰凉的竹篾,心里却暖得发烫。“这蝈蝈,叫得真好听。”她把笼子凑到耳边,听着里面清脆的鸣叫声,笑得像个孩子,“我们星河真能干,这笼子编得真精致,在哪捉的蝈蝈啊?”
星河得意地挺起小胸脯,小脸上满是骄傲: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捉的!我跟王大爷学的,他说蝈蝈要选翅膀绿的,叫得才响。我捉了好久呢,手都被槐树枝划到了,但是看到奶奶喜欢,我就不觉得疼了。”
揽月连忙把手里的陶罐递到杨母面前,小脸上满是神秘:“奶奶,这是我给您泡的槐花蜜!我跟妈妈学的,把院子里的槐花摘下来,用白糖腌着,腌了好几天呢,可甜了!您泡水喝,美容养颜,喝了身体好。”她一边说,一边还小心翼翼地揭开罐口的红布,一股清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,让人闻着就心旷神怡。
杨母凑近陶罐闻了闻,笑着点头:“真香,比外面买的槐花蜜还香。我们揽月真是个有心的孩子,这蜜啊,奶奶一定天天泡水喝。”
可云则把手里的旧书递了过去,声音柔柔的,像春风拂过耳畔:“奶奶,这是我从爷爷的书箱里找到的,是一本讲偏方的书。我看了,上面有好多补身体的方子,比如用红枣和桂圆煮水喝,能补气血。等您好了,我就照着方子给您做。”
杨母接过书,仔仔细细地翻着,书页泛黄,上面还留着杨父年轻时做的笔记。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上,眼眶微微泛红:“好,好,等奶奶好了,我们可云就照着方子给奶奶做。我们可云真是个孝顺的孩子,长大了肯定是个好姑娘。”
念云见大家都得到了夸奖,往前凑了凑,八岁的孩子已经懂得体贴人,他伸手轻轻掖了掖杨母盖在腿上的被子,语气认真:“奶奶,您别总坐着,待会儿我扶您下床走两步,医生说适当活动好得快。我力气大,能扶稳您。”
杨母看着他明明已经有了小少年的模样,却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她伸手摸了摸念云的头,笑着说:“我们念云真是长大了,都能当奶奶的小拐棍了。好,待会儿你扶着奶奶,咱们在屋里走一圈。”
念云听到夸奖,立刻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,眼睛弯成了月牙,转身就去搬床边的小马扎,准备待会儿给杨母借力。
孟云站在一旁,看着这温馨的一幕,眼角也悄悄泛起了湿意。她转身走到窗边,悄悄擦了擦眼泪,心里满是感动。这个家,虽然没有大富大贵,却有着最珍贵的亲情。这份亲情,就像冬日里的暖阳,夏日里的清风,温暖着每一个人的心房。
这时,杨子辰端着一盆温水走了进来,盆里泡着一条干净的毛巾,还撒了几片晒干的槐花,是早上他和星河一起摘的,散发着淡淡的清香。“妈,该擦脸了。”他把水盆放在床前的矮凳上,又拿起毛巾,拧干了水,小心翼翼地递给杨母,“这槐花水擦脸,能润肤,您试试,肯定舒服。”
杨母接过毛巾,轻轻擦了擦脸,一股清甜的香气瞬间萦绕在鼻尖,皮肤也感觉格外清爽。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,嘴角扬起一抹惬意的笑容:“舒服,真舒服。还是子辰想得周到,这槐花水擦脸就是不一样,浑身都清爽了。”
杨子辰蹲在床边,看着杨母,眼神里满是孝顺:“妈,您辛苦了一辈子,该好好享享清福了。等您好了,我带您去镇上的集市逛逛,听说最近集市上有好多新鲜玩意儿,还有您最爱吃的桂花糕,我们买几斤回来,您慢慢吃。”
“好啊,好啊。”杨母笑得合不拢嘴,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笑意,“我早就想去镇上的集市逛逛了,听说最近还有杂耍的,耍猴的,可热闹了。那时候啊,我跟你爸年轻的时候,最喜欢去赶集了,买点糖人,买点麻花,日子过得可舒坦了。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,真是岁月不饶人啊。”
“岁月不饶人,但是我们一家人的心,永远都在一起。”孟云走过来,坐在床边,握住杨母的另一只手,声音温柔而坚定,“等您好了,我们一家人去赶集,想玩多久就玩多久,想吃什么就吃什么。孩子们长这么大,还没看过杂耍呢,正好带他们去开开眼界。”
杨父也从外面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刚做好的小竹编花篮,是他特意给杨母做的,花篮做得小巧玲珑,上面还刻着几朵简单的槐花,看起来格外精致。“老婆子,你看我给你做的小花篮。”他把花篮放在床边,笑着说道,“等你能下床了,就去院子里摘点槐花,插在花篮里,放在床头,满屋都是香的。我特意做得小了点,你拿着不累。”
杨母看着那个精致的小花篮,心里暖暖的。她伸出手,轻轻摸着花篮上的槐花,笑着说道:“还是你懂我。这花篮做得真好,我喜欢得很。等我能下床了,就去院子里摘槐花,插在花篮里,天天看着,天天闻着花香,真是神仙日子啊。”
一家人围在床边,聊着天,说着话,屋子里的气氛温馨而和睦。窗外的老槐树,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唱着温柔的歌谣。油灯的光晕,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得格外柔和,满满的都是幸福的模样。
朵朵和米粒也悄悄地溜了进来,它们蹲在床角,尾巴轻轻摇着,时不时用脑袋蹭蹭杨母的裤腿,嘴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,像是在安慰她。橘橘则跳上了床头,蜷在杨母的手边,眯着眼睛,时不时用舌头舔舔爪子,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,像是在享受这温馨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