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默云溪
晨光熹微,把杨家小院的青石板路染成了淡淡的金色。老槐树的枝叶间,露珠还在滚来滚去,偶尔“啪嗒”一声落在地上,惊起几只早起的蚂蚁,慌慌张张地搬着昨夜掉落的槐花瓣。檐角的麻雀扑棱着翅膀,落在晾衣绳上,歪着脑袋打量着院里的动静,叽叽喳喳的叫声,给静谧的清晨添了几分热闹。
里屋的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杨子辰扶着杨母走了出来。杨母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斜襟布衫,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,是孟云去年亲手缝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乌木簪子挽着,鬓角的银丝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她的脸色红润了不少,脚步虽然还有些轻缓,却已经稳稳当当,不复前日的虚弱,走到门槛边时,还不忘抬手理了理衣角,透着几分利落。
“慢点走,妈,台阶小心。”杨子辰扶着她的胳膊,语气里满是小心,指腹轻轻托着她的手肘,生怕她脚下不稳,“昨儿个李医生来复诊,把了脉说您身子骨恢复得好,气血也顺了,再养些日子就能跟从前一样利索了。今儿个天好,风也柔,带您去菜园子逛逛,也松快松快筋骨,省得您天天闷在屋里,心里惦记着那些菜。”
杨母笑着点点头,目光落在院子里嬉闹的孩子们身上,眼里满是暖意,嘴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:“还是你们孝顺,知道我闷了好些日子。这些天躺在床上,脑子里净琢磨着菜园子的事,也不知道我晕着的这些天,黄瓜架子有没有被风吹歪,西红柿有没有被麻雀啄出坑来,豆角是不是都长老了咬不动了。”
孟云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走过来,杯壁上还凝着细细的水珠,递到杨母手里:“妈,您先喝口水润润嗓子。菜园子有爸天天照看呢,黄瓜架子他前儿个刚加固过,结实得很,西红柿还特意套了层纱网,麻雀压根近不了身,豆角更是嫩得很,掐一下都冒汁水。您就放心,保准让您看个满眼的好庄稼。”
杨母接过杯子,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,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。她抿了一口,甜丝丝的蜜水混着槐花的清香,顺着喉咙滑下去,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。她抬眼看向不远处的菜园子,竹篱笆上爬满了绿油油的丝瓜藤和扁豆藤,藤叶间还挂着几朵嫩黄的花,风一吹,藤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招手,隐约还能看到篱笆外的田埂上,几株狗尾巴草摇着毛茸茸的穗子。
“走,去瞧瞧!”杨母来了兴致,握着孟云的手,脚步都轻快了几分,眉眼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孩子们听到要去菜园子,立刻欢呼着围了过来,像是一群撒欢的小麻雀。星河扛着一把小锄头,锄头柄被磨得光滑,是他特意跟杨父讨来的,像个小大人似的走在最前面,肩膀微微向后张,嘴里还念叨着:“奶奶,我昨天还帮爷爷给黄瓜浇了水呢,用的是井里的凉水,浇下去黄瓜叶子都精神了,那些黄瓜长得可壮了,顶花带刺的,一掐就冒水!”
揽月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,竹篮是星河编的,边缘还留着细细的毛刺,她蹦蹦跳跳地跟在旁边,小辫子甩得老高,脆生生的声音像风铃:“奶奶,我要摘西红柿!要摘那种红得透亮、摸起来软软的,回家做西红柿炒蛋,您肯定爱吃!上次我吃了两大碗饭呢,就是因为妈妈做的西红柿炒蛋太香了!”
可云牵着念云的手,走在最后面。八岁的念云长高了不少,眉眼间透着少年的清朗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,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,剪刀柄缠着红布条,是他自己缠的,免得硌手。他抬头看着杨母,认真地说:“奶奶,菜园子的豆角熟了,我帮您剪豆角,我剪的豆角长短都一样,炒出来好看又好吃,妈妈说我剪的豆角比她剪的还好。”
可云也笑着补充,声音柔柔的,像春风拂过水面:“奶奶,我昨天翻了《本草纲目》,上面说扁豆能健脾养胃,还能祛湿,对身子好。待会儿我们摘点扁豆,回家给您做扁豆焖饭,再放几颗腊肉丁,香得很。”
杨父早就等在菜园子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竹耙子,耙齿上还沾着些许泥土,看到杨母过来,连忙迎上去,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:“老婆子,你可算来了!这些天你没在,菜园子的菜都想你了!你瞧,这黄瓜,这西红柿,长得比往年还好,都是沾了你的光,知道你要来看它们,铆足了劲长呢!”
他说着,伸手推开竹篱笆门。门轴“吱呀”一声响,带着几分岁月的沧桑,一股清新的泥土气息混合着瓜果的甜香扑面而来,沁人心脾,还夹杂着淡淡的青草香,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,连心肺都觉得舒畅了几分。
菜园子里,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,像是打翻了的绿颜料,泼得满眼都是。黄瓜架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,巴掌大的叶子层层叠叠,遮出一片阴凉,藤蔓上还缠着细细的绳子,牵引着瓜藤往上爬,一根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挂在藤下,有的直直地垂着,像绿色的小棒槌,有的弯弯的像月牙,上面还凝着晶莹的露珠,看着就让人欢喜。西红柿秧长得格外茂盛,绿油油的叶子间,挂满了红彤彤的西红柿,像一串串小灯笼,还有些半红半青的,藏在叶子后面,羞答答的,像是怕生的小姑娘。豆角架上,一串串紫莹莹的豆角垂下来,沉甸甸的,把架子都压弯了腰,风一吹,豆角轻轻摇晃,像是在跟人打招呼。茄子地里,紫莹莹的茄子挂在枝头,像一个个穿着紫袍的小胖子,有的还带着嫩黄色的花萼,看着就喜人。韭菜长得绿油油的,齐刷刷的,像一片绿色的绒毯,凑近了闻,还能闻到一股独特的辛辣香。
杨母看着眼前的景象,眼睛都亮了,像是被点亮的星星。她挣脱杨子辰的手,小心翼翼地走到黄瓜架下,伸手轻轻抚摸着一根嫩黄瓜,指尖触到上面细细的白刺,痒痒的,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:“真好,长得真好。还是自己种的菜好,瞧着就喜人,带着一股子鲜活气,比集市上买的那些蔫头耷脑的强多了。”
“妈,您摸摸这个,更嫩!”星河跑过来,踮着脚尖,小手扒着黄瓜架,指着一根藏在叶子后面的黄瓜,眼睛亮晶晶的,“这个我昨天就看中了,特意留着等您来摘呢!您看,它顶端还沾着一朵小小的黄花,水灵灵的,肯定甜!”
杨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那根黄瓜果然嫩得很,通体翠绿,顶端的小黄花还鲜灵灵的,像是刚开不久。她小心翼翼地握住黄瓜的蒂,轻轻一扭,“咔嚓”一声清脆的响,黄瓜就被摘了下来。她把黄瓜凑到鼻尖闻了闻,一股清新的瓜香扑面而来,带着泥土的芬芳。
“这瓜真香。”杨母笑着说,把黄瓜递给揽月,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笑意,“揽月,拿去洗洗,咱们尝尝鲜,看看是不是比上次的更甜。”
揽月欢呼一声,拎着小竹篮就往菜园子旁边的水井跑去,小短腿跑得飞快,辫子都飞了起来。水井边装着一个压水机,是杨子辰前年装的,黑漆都掉了不少,露出里面的铁色。她踮着脚尖,小手握住压水机的把手,一下一下地压着,清澈的井水就“哗哗”地流了出来,溅起细碎的水花,落在青石板上,晕开一圈圈湿痕。她把黄瓜洗得干干净净,又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水珠,才颠颠地跑回来递给杨母。
杨母接过黄瓜,指尖触到冰凉的瓜身,带着井水的清冽。她咬了一小口,脆生生的瓜肉在齿间爆开,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上散开,带着淡淡的清香,好吃得她眯起了眼睛:“真甜,比蜜还甜!还是自己种的黄瓜好吃,脆嫩爽口,一点都不涩,吃着心里都舒坦。”
孩子们都围了过来,眼巴巴地看着,小脸上满是期待。杨母笑着把黄瓜掰成几段,分给孩子们,每段都切得匀匀的:“都尝尝,自家种的,管够!想吃多少摘多少!”
孩子们欢呼着接过黄瓜,啃得津津有味,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也顾不上擦。念云啃着黄瓜,还不忘指着豆角架说,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:“奶奶,您看那豆角,长得多好!紫莹莹的,一串一串的,我帮您剪几根,回家炒肉吃!我剪豆角可厉害了,不会剪到藤,也不会剪到老豆角。”
他说着,拿起手里的小剪刀,走到豆角架下,小心翼翼地挑选着最饱满的豆角,小眉头微微皱着,一脸认真的模样。可云跟在他身边,伸手轻轻拨开藤蔓,叮嘱道:“念云,小心点,别剪到藤了,藤断了就长不出新豆角了。要选那种颜色深紫、摸着鼓鼓的,才是熟透了的,那种浅紫色的还嫩,再放两天更好吃。”
念云点点头,认真地听着,剪豆角的动作也越发小心,剪刀尖轻轻贴着豆角蒂,“咔嚓”一声,豆角就落在了手心。他剪下来的豆角,都整整齐齐地放进竹篮里,不一会儿,就剪了小半篮,竹篮底铺着的槐树叶,把豆角衬得越发紫亮。
杨母看着他熟练的样子,忍不住笑着对杨父说,语气里满是欣慰:“你瞧,咱们念云长大了,都会帮着干活了,做事还这么细致。八岁的孩子,比星河那时候还懂事,一点都不让人操心。”
杨父放下手里的竹耙子,走到杨母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看着念云认真的模样,笑得合不拢嘴,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:“那是,咱们杨家的孩子,个个都是好样的!从小就懂事,知道心疼人。等再过两年,念云就能帮我挑水浇菜了,到时候我就把这菜园子交给他,保管比我打理得还好!”
孟云走到茄子地里,弯腰打量着那些紫莹莹的茄子,伸手轻轻捏了捏一个大茄子,笑着说:“妈,您看这茄子,紫莹莹的,长得多好,个个都胖乎乎的,一看就好吃!晚上我给您做红烧茄子,再做个豆角炒肉,保证您吃得香,多吃两碗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