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默云溪
云溪巷的夜,静得能听见桂花落地的轻响。
孟云家二楼的灯,还亮着暖黄的光晕,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。宝妹和小灰灰蜷在桂花树下的藤编窝里,一人占了半边,毛茸茸的尾巴搭在彼此身上,发出均匀的呼噜声,鼻尖还沾着下午蹭到的草莓酱渍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。窝边散落着几根啃得半秃的狗尾巴草,是孩子们下午和它们嬉闹时丢下的,草尖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,在夜色里闪着细碎的光。
孟云和杨子辰坐在主卧的飘窗上,膝头盖着同一条薄毯。窗台上摆着两杯温牛奶,热气袅袅,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,在空气里酿成了让人安心的味道。牛奶杯旁放着一本摊开的相册,里面夹着孩子们从小到大的照片,从襁褓里皱巴巴的小模样,到蹒跚学步时跌跌撞撞的身影,再到幼儿园里穿着园服的笑脸,一张张都被精心塑封好,边角磨得有些发亮,显然是被翻看过无数次。
“婚纱照的事,你真的放在心上了。”孟云侧着头靠在杨子辰的肩膀上,指尖轻轻划着他掌心的纹路,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笑意,“我还以为,你早就忘了。”
“怎么会忘。”杨子辰收紧手臂,把她圈得更紧些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鼻息间全是她发丝上的洗发水清香,“当年结婚太匆忙,连件像样的礼服都没给你准备,更别说婚纱照了。这些年,我总觉得欠你一个仪式。”他抬手,指腹轻轻摩挲着相册里一张孟云抱着襁褓中的星河的照片,照片里的孟云面色憔悴,却笑得温柔,“那时候你多辛苦,我却连一张像样的合影都没给你拍。”
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孟云,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:“等明年春天,桂花再开的时候,我们就去拍。到时候把四个孩子都带上,拍一套全家福,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。还要去拍一套只有我们俩的,穿婚纱,穿西装,去郊外的花海,去海边的沙滩,把所有错过的浪漫,都补回来。”
“好啊。”孟云弯起嘴角,往他怀里蹭了蹭,发丝蹭过他的下巴,痒痒的,“到时候我要穿白色的婚纱,长长的裙摆,还要戴头纱,像电视里的公主一样。你呢,要穿黑色的西装,打红色的领带,就像我们第一次参加朋友婚礼时那样,那时候你站在我身边,我偷偷红了脸。”
“都听你的。”杨子辰低头,在她发旋上印了一个轻柔的吻,掌心贴着她的后背,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,“你想怎么样,就怎么样。就算你想把婚纱穿一整天,我也陪着你。”
窗外的月光,透过树叶的缝隙,碎碎地洒在两人身上。晚风轻轻吹过窗帘,带来一阵细微的响动,像是谁的脚步,停在了院墙外,又很快走远。墙根下的牵牛花,在夜里悄悄绽放,淡紫色的花瓣卷着,像藏着什么秘密。
孟云没在意,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,声音闷闷的:“其实,我从来没怪过你。当年的事,都过去了。现在有你,有孩子们,有奶奶,还有宝妹和小灰灰,我就觉得,这辈子值了。”她伸手,拿起相册里一张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的照片,照片里的星河举着奥特曼玩具,揽月抱着小兔子玩偶,可云和念云手牵手跑在后面,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金灿灿的,“你看,他们多好,健康又快乐,这就够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杨子辰的声音低低的,带着一丝沙哑,“可我怪过自己。怪我那时候太年轻,太冲动,差点弄丢了你。”他想起那些年的颠沛流离,想起孟云独自带着孩子挤在出租屋里的艰辛,想起重逢时她眼里的疏离和疲惫,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疼得厉害。他抬手,轻轻握住孟云的手,十指紧扣,“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,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。”
两人就这么依偎着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飘窗上的牛奶渐渐凉了,杯壁上凝起一层薄薄的水珠。窗外的夜色却越来越浓,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,和着楼上传来的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,在寂静的夜里,谱成一首温柔的歌。院子里的桂花树,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声呢喃着什么。
不知过了多久,孟云才轻轻推了推他,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:“困了,睡吧。明天还要早起,去尝尝那家新开的豆浆店呢。奶奶说今天要给孩子们做葱花饼,配豆浆肯定好吃。”
“好。”杨子辰点点头,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起身,生怕惊动了楼下的奶奶和孩子们。他弯腰,把相册轻轻合上,放进飘窗的抽屉里,又顺手端起那两杯凉透的牛奶,准备拿去厨房倒掉。
两人洗漱完毕,躺到床上。被子里还残留着阳光的味道,暖暖的,让人安心。孟云很快就睡着了,呼吸均匀,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,梦里大概是甜甜的草莓酱和孩子们的笑脸。杨子辰却没有立刻闭眼,他侧身躺着,看着她恬静的睡颜,眼底满是宠溺。他伸出手,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,指尖划过她的眉眼,她的鼻梁,她的嘴唇,每一寸肌肤,都让他心动不已。
这个女人,是他的光,是他的救赎,是他这辈子,唯一想要守护的人。
他在心里默默发誓,以后一定要让她更幸福,让孩子们更快乐,让这个家,永远这么温暖。
想着想着,他也渐渐闭上了眼睛,嘴角噙着一抹安心的笑意。
主卧的灯,不知何时被夜风拂动的窗帘带灭了。月光透过窗户,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而院墙外,那个刚刚走远的身影,又悄无声息地折了回来。
那是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女人,身形纤瘦,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纱,只露出一双眼睛,在月光下,闪着冰冷的光。她的头发很长,乌黑的发丝垂在肩头,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。她手里还拿着那个装着暗红色液体的玻璃瓶,瓶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,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,和揽月贴在草莓酱瓶子上的那只,一模一样,只是小兔子的眼睛,被涂成了黑色,看起来有些诡异。
她踮起脚尖,透过院墙上的缝隙,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看到飘窗上早已空无一人,看到主卧的灯已经熄灭,看到院子里的两只小狗睡得正香,连尾巴都懒得动一下,她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那弧度里,藏着浓浓的恨意,像淬了毒的匕首,在夜色里闪着寒光。
她在墙外站了很久,久到月亮都躲进了云层里,久到巷子里的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,久到身上沾满了夜露的寒气,她才缓缓转身,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。她的脚步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,落在青石板路上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只有风,卷起她风衣的衣角,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,和草莓酱截然不同的,带着淡淡苦涩的味道,那味道,像极了枯萎的桂花,又像极了化不开的怨怼。
巷子深处的路灯,忽明忽暗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最后,彻底融进了无边的黑暗里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云溪巷就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唤醒了。天边泛起鱼肚白,云霞被染成淡淡的橘粉色,像小姑娘害羞时的脸颊。巷子里的石板路,被夜露打湿,踩上去软软的,带着泥土的清香。
奶奶是家里起得最早的人。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,生怕吵醒了熟睡的孩子们。灶台上,昨晚泡好的黄豆已经涨得圆滚滚的,散发着淡淡的豆香,旁边放着一小碗冰糖,是准备加进豆浆里的。奶奶把黄豆倒进豆浆机里,加水,按下开关,很快,机器就发出了嗡嗡的响声,醇厚的豆浆香,渐渐弥漫开来,钻进家里的每一个角落。
她又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和好的面团,放在案板上醒着,然后切了一把绿油油的葱花,撒上盐和香油,拌匀。等面团醒好,她就把葱花包进去,擀成薄薄的饼,放进平底锅煎。很快,锅里就传来滋滋的响声,葱花的香味混着面饼的麦香,和豆浆的醇香交织在一起,让人闻着就忍不住咽口水。
孟云是被豆浆和葱花饼的香味馋醒的。她睁开眼,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,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照在被子上,暖洋洋的,像铺了一层金子。身边的杨子辰还在睡,眉头微微蹙着,像是在做什么好梦,嘴里还嘟囔着“婚纱照”“花海”之类的话。孟云看着他,忍不住笑了笑,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,指尖划过他的脸颊,带着微凉的触感。
“醒了?”杨子辰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他睁开眼,看到孟云的笑脸,眼底的睡意瞬间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温柔。他伸手,把孟云搂进怀里,下巴蹭着她的发顶,“是不是闻到奶奶做的葱花饼香味了?我昨晚就梦到了,香得很。”
“嗯,被香味馋醒的。”孟云凑过去,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,软乎乎的,“奶奶肯定又早起了,每天都这么辛苦。等会儿我去帮她打下手,你再睡会儿。”
“不睡了,陪你一起。”杨子辰坐起身,伸了个懒腰,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,“去看看奶奶的手艺,顺便尝尝那家新开的豆浆店。听说老板是一对大学生,回来创业的,豆浆里加了花生,味道特别香。”
两人洗漱完毕,轻手轻脚地走下楼。
厨房的门开着,奶奶正站在灶台前,看着锅里的葱花饼。金黄色的面饼在锅里滋滋作响,边缘已经煎得焦脆,上面的葱花绿油油的,看起来格外诱人。她手里拿着锅铲,时不时翻一下饼,动作娴熟又温柔。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,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“奶奶,您起得真早。”孟云走过去,从背后轻轻抱住奶奶,脸颊贴在她的后背上,感受着她温暖的体温,“怎么不多睡会儿?昨天熬草莓酱熬到那么晚,肯定累坏了。”
“老了,觉少。”奶奶转过身,笑着拍了拍她的手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盛开的菊花,“豆浆快好了,葱花饼也马上出锅,等会儿让孩子们尝尝鲜。你们年轻人觉多,怎么不多睡会儿?”
说话间,豆浆机发出了一声提示音,豆浆好了。奶奶关掉火,把豆浆倒进几个白瓷碗里,又捞起锅里的葱花饼,沥干油分,摆在盘子里。金黄的饼,雪白的碗,绿油油的葱花,看起来就赏心悦目。
“真香啊。”杨子辰走过来,拿起一根葱花饼咬了一口,酥脆的口感在口腔里炸开,葱花的香味和面饼的麦香在舌尖回荡,“比外面卖的还好吃。奶奶,您这手艺,都能开个小店了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奶奶笑得眉眼弯弯,脸上满是骄傲,“我用的是自己家种的黄豆,炸葱花饼的面也是醒了一晚上的,油也是农家菜籽油,肯定香。”她又给孟云和杨子辰各递了一碗豆浆,“快尝尝,加了冰糖的,甜滋滋的,不腻人。”
孟云接过豆浆,喝了一口,温热的豆浆滑入喉咙,醇厚香甜,带着淡淡的花生味,口感细腻,比平时喝的豆浆多了几分层次感。她忍不住竖起大拇指:“太好喝了!奶奶,您太厉害了。”
就在这时,楼上传来了孩子们的动静。先是星河的声音,带着刚睡醒的迷糊:“妈妈,我闻到葱花饼的香味了!我要吃!”紧接着是揽月软软的声音:“姐姐,等等我,我还没穿好衣服呢!我的小兔子玩偶找不到了!”然后是可云和念云的笑声,叽叽喳喳的,像一群快乐的小鸟,还有床板晃动的声音,想来是孩子们在打闹。
孟云笑着摇了摇头:“这几个小家伙,鼻子比小狗还灵。”她放下豆浆碗,“我上去看看,肯定又是星河把揽月的玩偶藏起来了。”
她刚走到楼梯口,就看到星河举着揽月的小兔子玩偶,从楼上跑下来,揽月跟在后面,小嘴巴撅得高高的,眼眶红红的,像是要哭了。可云和念云手牵手跟在最后面,一边走一边笑,手里还拿着昨晚画的小猫咪画。
“星河!你又欺负妹妹!”孟云板起脸,假装生气地说。
星河立刻停下脚步,吐了吐舌头,把小兔子玩偶递给揽月:“我不是故意的,就是想跟她玩。”
揽月接过玩偶,抱在怀里,小嘴巴还是撅着,眼泪汪汪地看着孟云:“妈妈,星河把我的小兔子藏在床底下,我找了好久。”
“好了好了,不哭了。”孟云蹲下身,帮揽月擦了擦眼泪,又揉了揉星河的头发,“以后不许欺负妹妹了,知道吗?”
“知道了。”星河低下头,小声说。
“好了,快去洗漱,吃早餐了。”杨子辰走过来,笑着打圆场,“吃完早餐,我们去巷口的豆浆店买豆浆油条,带去幼儿园当加餐。”
“耶!”四个孩子立刻欢呼起来,刚才的小插曲瞬间被抛到脑后,噔噔噔地跑去洗漱了。看着他们蹦蹦跳跳的背影,孟云和杨子辰相视一笑,眼底满是无奈和宠溺。
早餐很快就吃完了。四个孩子吃得肚子圆鼓鼓的,像四只满足的小仓鼠。星河吃了两张葱花饼,喝了两碗豆浆,揽月吃了一张饼,喝了一碗豆浆,还不忘给怀里的小兔子玩偶喂了一小口。可云和念云则是你一口我一口,分享着一张葱花饼,喝着一碗豆浆,姐妹俩的感情好得像一个人。
奶奶收拾碗筷,孟云帮孩子们整理书包,把草莓酱瓶子、新玩具、画都装进书包里,又给每个孩子的口袋里塞了一颗水果糖。杨子辰则去院子里,把宝妹和小灰灰牵了出来。
两只小狗昨晚睡得好,精神头十足,看到孩子们,立刻摇着尾巴围了上来,蹭着他们的裤腿,喉咙里发出软乎乎的哼唧声。宝妹的白毛被晨露打湿,看起来像裹了一层糖霜,小灰灰则围着星河的脚边打转,尾巴摇得像个小马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