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默云溪
云溪巷的夜色,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月光被厚重的云层死死捂住,只漏下几缕微弱的清辉,勉强照亮青石板路上零星的桂花残瓣。晚风卷着凉意,掠过家家户户紧闭的门窗,发出细碎的呜咽声,像是谁在暗处低低啜泣。巷尾的老槐树影影绰绰,枝桠交错着伸向夜空,活脱脱像一双双枯瘦的手,要将这浓稠的夜撕开一道口子。
孟云家的客厅里,暖黄的灯光亮了大半宿。
餐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,摆着一壶泡好的菊花茶,热气袅袅,散着淡淡的清苦香气,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顺着杯沿缓缓滑落,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。孟云和杨子辰相对而坐,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稿纸,上面用黑色水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——苏晴 豆浆店 疑点,字迹力透纸背,看得出落笔时的焦灼与怒意。四个孩子早已睡熟,楼上偶尔传来星河翻身的呢喃,念叨着奥特曼和怪兽,搅得楼下两人的心,越发沉甸甸的。
“明天我先去幼儿园找张园长。”杨子辰端起菊花茶,喝了一大口,苦涩的味道漫过舌尖,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焦躁,“我要问问她,苏晴是怎么进的幼儿园,有没有正规的教师资格证,入职前的背景调查到底做了没有。”他放下茶杯,指尖重重地敲在纸上的“苏晴”两个字上,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破纸页,“一个来历不明的人,突然空降进孩子们的班级,还偏偏就盯上了我们家四个孩子,这绝对不是巧合。”
孟云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发颤,杯壁上的水珠滑落到手背上,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,激得她打了个寒颤。她想起白天苏晴看着孩子们的眼神,那看似温柔的笑意背后,藏着的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与算计,像一根细针,狠狠扎在她心上,疼得她喘不过气。“还有巷口的豆浆店,”她声音干涩,像是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,“那家店开得太蹊跷了,偏偏就在我们每天送孩子去幼儿园的必经之路上。苏晴白天在幼儿园当老师,对着孩子们笑得一脸和善,晚上又摇身一变成了老板娘,招呼来往的客人,她哪来这么多精力?”
“要么是她背后有同伙,要么就是……”杨子辰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,那光芒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子,“豆浆店根本就是个幌子,她的真正目的,从来都不是卖豆浆油条,而是盯着我们家,盯着我们的孩子。”
这话一出,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孟云只觉得一股寒意,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,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一般。她想起这几天夜里,院墙外偶尔传来的细碎声响,想起奶奶说的那个盯着院子看的陌生女人,想起王阿姨口中那些关于豆浆店老板娘的议论,无数的线索在脑海里交织,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她紧紧困住。
“那孩子们……”孟云的声音忍不住发颤,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意,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,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,“孩子们会不会有危险?”
杨子辰立刻握住她的手,掌心的温度滚烫,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。他的手掌宽大而厚实,将孟云的小手完完全全包裹住,像是在守护一件稀世珍宝。“不会。”他一字一句,声音格外坚定,像淬了钢的利刃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有我在,谁也别想动孩子们一根手指头。”他的眼神格外决绝,“明天我去幼儿园,你在家陪着奶奶,把家里的门窗再仔仔细细检查一遍,该加固的加固,该换锁的换锁。还有,从今天起,除了我们和奶奶,不管是谁来敲门,都别轻易开,哪怕是熟悉的邻居,也要先问清楚来意,隔着门确认身份。”
孟云用力点头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砸在两人紧握的手背上,温热的触感烫得杨子辰心口一紧。她吸了吸鼻子,反手紧紧攥住杨子辰的手,指尖攥得发白,指节都泛出了青紫色:“我知道。你也要小心,那个苏晴,看起来绝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,别跟她硬碰硬,凡事多留个心眼。”
“我有分寸。”杨子辰叹了口气,伸手将她揽进怀里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感受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,心里的疼惜和怒意,交织在一起,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,烧得他心口发疼,“委屈你了,云。本来我们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,陪着孩子们长大,看着他们上学、成家,偏偏就冒出这么个不速之客,搅得我们不得安宁。”
“不委屈。”孟云埋在他怀里,声音闷闷的,带着浓浓的鼻音,“只要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,这点事不算什么。当年那么难的日子,我们都熬过来了,现在有你在我身边,有孩子们,有奶奶,我什么都不怕。”
两人依偎着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客厅里的时钟,滴答滴答地走着,每一声,都像重锤敲在心上,沉闷而压抑。窗外的夜色,越来越浓,浓得化不开,院墙外的阴影里,仿佛有无数双眼睛,正死死地盯着这盏温暖的灯,那目光里的恶意,几乎要穿透厚厚的墙壁,将屋里的人吞噬。
不知过了多久,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,奶奶穿着一身藏蓝色的睡衣,站在楼梯口,头发有些凌乱,眼底布满了红血丝,显然是也没睡好。“都这么晚了,还不睡?”她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,却依旧难掩担忧,“明天还要早起呢,熬坏了身子可怎么好。”
孟云和杨子辰连忙分开,抬头看去。看到奶奶憔悴的模样,孟云心里一酸,连忙站起身,快步走过去扶住她:“妈,您怎么醒了?是不是我们说话声音太大,吵到您了?”
“老了,觉浅,一点点动静就醒了。”奶奶叹了口气,握住孟云的手,掌心粗糙却温暖,带着岁月的痕迹,“别想太多了,兵来将挡水来土掩。天塌下来,还有子辰顶着呢,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”她转头看向杨子辰,眼神里满是信任和坚定,“子辰,你去查,妈支持你。但一定要注意安全,凡事别冲动,保护好自己,才能保护好云儿和孩子们。”
“我知道,妈。”杨子辰点点头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这个家,因为有奶奶在,总是能在最慌乱、最无助的时候,稳稳地撑起一片天,让他和孟云有了可以依靠的港湾。
夜,终于静了下来。
孟云和杨子辰回到卧室,躺在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窗外的月光,不知何时挣破了云层的束缚,洒下一片清冷的光,落在地板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杨子辰侧身看着孟云熟睡的侧脸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嘴角微微抿着,眉头却紧紧蹙着,显然是在梦里也不安稳。他轻轻握住她的手,在心里暗暗发誓,无论付出什么代价,都要护好这个家,护好他的妻子和孩子们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东方的天际才泛起一丝鱼肚白,杨子辰就悄无声息地起床了。
他没有惊动孟云和奶奶,只是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,换上一身利落的黑色运动服,又在口袋里揣了手机和录音笔,这才推开门走了出去。巷口的豆浆店,已经亮起了灯,昏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窗,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。苏晴穿着一身碎花连衣裙,正拿着抹布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桌椅,动作不紧不慢,看起来悠闲又惬意。
听到脚步声,苏晴抬起头,看到杨子辰,脸上立刻露出了一抹标准的温柔笑容,像往常一样热情地打招呼:“杨先生,早上好呀。要不要来一碗豆浆?刚磨的,热乎乎的,还加了花生和红枣,可香了。”
杨子辰没有理会她的热情,只是冷冷地看着她,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子,似乎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。他的眼神太过冰冷,太过凌厉,苏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却还是强撑着,手里的抹布攥得更紧了:“杨先生,您怎么了?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
“苏老师,”杨子辰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,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,“你不是幼儿园的老师吗?每天要给孩子们上课,陪孩子们做游戏,怎么还有这么多时间,来打理这家豆浆店?”
苏晴心里咯噔一下,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,脸上却依旧挂着一副无辜的笑容,眼神里满是恰到好处的疑惑:“杨先生说笑了,这店哪是我的呀。这是我一个远方亲戚开的,她最近家里有点事,走不开,就拜托我过来帮忙照看几天。毕竟幼儿园的工作不算太忙,下午孩子们放学了,我就过来搭把手,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“哦?”杨子辰挑了挑眉,眼底的怀疑更深了,那目光像是带着钩子,要将苏晴的伪装一层层剥开,“不知道你的这位远方亲戚,是哪位?我倒是想认识认识,也好放心让孩子们以后在你店里买东西吃。”
苏晴的脸色,终于有了一丝裂痕。她没想到杨子辰会这么直接,这么咄咄逼人,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她攥紧了手里的抹布,指尖泛白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,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语气却有些慌乱:“都是些不值当的小人物,就不劳烦杨先生挂心了。时间不早了,我还要去幼儿园上班,可不能耽误了孩子们的课,先失陪了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想往店里走,脚步匆匆,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一般。
“苏老师,等一下。”杨子辰的声音再次响起,不高不低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苏晴的脚步猛地顿住,后背僵得像一块石头,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。她缓缓转过身,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,眼底闪过一丝慌乱,却还是强装镇定:“杨先生,还有什么事吗?”
“没什么。”杨子辰勾了勾嘴角,露出一抹冷冽的笑,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,只有浓浓的警告,“只是想提醒你,幼儿园是教书育人的地方,是孩子们成长的净土,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来的。最好,安分一点。”
这话里的警告意味,再明显不过。苏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毫无血色,眼底闪过一丝怨毒的光,那光芒转瞬即逝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她咬了咬嘴唇,嘴唇被咬得发白,却终究没有说一个字,只是低着头,快步走进了店里,连头都不敢回。
杨子辰看着她仓皇的背影,眼底的寒意更浓了。他敢肯定,这个苏晴,绝对有问题,而且问题不小。
他没有再多停留,转身朝着幼儿园的方向走去。清晨的阳光,渐渐升起,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,洒在身上,却暖不透杨子辰心底的寒凉。巷口的桂花树,落了一地金黄的花瓣,被风吹得打着旋儿,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。
云溪幼儿园的门口,园长张女士正站在那里,迎接陆续到来的孩子们和家长。她穿着一身得体的米白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用一根精致的珍珠发簪挽着,看起来干练又亲和。看到杨子辰走过来,她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的笑容:“杨先生,今天怎么这么早?孩子们还没到呢,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
“张园长,我有点事,想跟您单独聊聊。”杨子辰的声音压得很低,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,他刻意往旁边走了几步,避开了来往的家长和孩子。
张园长看出了他的不对劲,点了点头,侧身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没问题,杨先生,里面请吧,去我办公室谈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园长办公室。办公室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一尘不染,墙上挂着孩子们的画作,色彩鲜艳,充满了童真童趣。角落里摆着几盆翠绿的绿萝,叶片上凝着晶莹的露珠,看起来生机勃勃。张园长给杨子辰倒了一杯温水,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:“杨先生,坐吧。是不是孩子们在幼儿园受了什么委屈?你尽管说,我一定严肃处理,绝不姑息。”
“不是孩子们的事。”杨子辰接过水杯,却没有喝,只是放在桌上,指尖轻轻敲着杯壁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我是想问您,新来的苏晴老师,她是怎么进的我们幼儿园?”
提到苏晴,张园长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赞许的笑容,语气里满是认可:“苏老师啊,她是通过我们幼儿园的正规招聘进来的。简历做得很漂亮,名牌师范大学毕业,有教师资格证,之前还在别的大城市的公立幼儿园待过好几年,教学经验很丰富。面试的时候,她表现得也很好,温柔又有耐心,对孩子们很有一套,我们当时都觉得,她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老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