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过了年初八开工。”李婶拍了拍手,“到时候咱们再加两个人,把产量提一提,争取多接几单。”
“我让我娘家妹妹来!”王秀兰现在底气足得很,“她手巧,学编织肯定快!”
中午,苏念棠简单吃了碗面条,就开始忙活年夜饭。铁锅里的腊肉炖白菜咕嘟咕嘟响,香味飘满了屋;蒸馍在笼屉里发着,把锅盖顶得轻轻晃;凉拌萝卜丝也拌好了,撒上葱花和一点点香油——香油是上次去县城买的,只有一小瓶,平时根本舍不得用。
下午三点多,远处传来熟悉的拖拉机声。苏念棠正揉着糖饼面团,手猛地一顿,放下擀面杖就往外跑。
果然是陆劲洲回来了。拖拉机停在院门口,他跳下车,手里提着个帆布包,风尘仆仆的。十天不见,他好像又瘦了点,颧骨更分明了,但精神头很足,眼睛里带着种完成事的踏实劲儿。
“回来了。”苏念棠站在门口,笑着迎上去。
“嗯。”陆劲洲走过来,把帆布包递给她,“厂里发的年货,还有这十天的工钱。”
包里躺着二十块钱——是技术指导的报酬,还带着点油墨香。另有两包点心,用油纸包着,上面印着“春节快乐”的红字,是食品厂食堂特意做的。
“累坏了吧?”苏念棠接过包,往屋里让,“快进屋歇歇,饭马上就好。”
陆劲洲没急着进屋,先往磨坊那边走。风车叶片上已经贴了红纸剪的花,磨坊门口也贴了春联,是老周写的“磨转乾坤增福寿,车行日月庆丰年”。铁柱他们正在给风车轴承上油,见了陆劲洲,立马围了上来。
“陆哥回来啦!”
“厂里的活顺不顺利?”
“咱们的风车技术,他们用上了没?”
七嘴八舌的问题抛过来,陆劲洲笑着一一回应,最后还是落到那句实在话:“原理都一样,就是把咱们的风车放大了些。”
看完磨坊,他才回了家。苏念棠已经把饭菜摆上桌:腊肉炖白菜冒着热气,凉拌萝卜丝清爽可口,蒸馍暄软,糖饼金黄,还有一小碟切好的豆腐干。菜不多,却是这个年代里最实在的丰盛。
陆劲洲洗了手坐下,先夹了块豆腐干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:“还是家里的味儿香。”
“厂里的不好吃?”苏念棠问。
“也好吃,就是不一样。”陆劲洲放下筷子,看着她,“厂里是按标准做的,家里的……有烟火气。”
他没说完,苏念棠却懂了。标准能保证味道统一,可烟火气里藏着的心意,是任何标准都复制不了的。
两人安静地吃着饭,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鞭炮声越来越密,远处还传来了锣鼓声——大队组织的秧歌队开始游街了。
“饭后去看秧歌?”苏念棠问。
“好。”陆劲洲点头。
吃完饭收拾完,两人并肩出门。村道两旁挂起了纸糊的红灯笼,里面点着蜡烛,昏黄的光映着积雪,暖融融的。秧歌队正从大队部过来,锣鼓敲得震天响,红绸子在人群里翻飞。男女老少都挤在路边看,孩子们钻在人缝里,笑得比灯笼还亮。
陆劲洲和苏念棠站在人群外,红灯笼的光落在两人脸上,明明暗暗的。偶尔对视一眼,不用说话,眼里都盛着笑意。
这是他们在这个年代的第一个团圆年。在这片朴素的土地上,他们用双手撑起了小日子,有要奔的事业,有看得见的希望,还有彼此守着的温暖。
夜深了,鞭炮声渐渐稀了。两人回到家,炉火还旺着。苏念棠把桌角的信拿出来,递给陆劲洲。他看得很慢,看完后仔细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:“写得实在。”
“本来就是实在话。”苏念棠笑了。
守岁的时候,两人坐在炉边,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。陆劲洲讲厂里的机器怎么改,苏念棠说家里的生产怎么安排。偶尔没话了,也不觉得尴尬,只听着炉火噼啪响,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鞭炮,倒比说话更安心。
午夜的钟声仿佛在心里响了起来。陆劲洲忽然从包里掏出个小红包,递给苏念棠:“压岁钱。”
红包里是两张崭新的一元票子,边角都带着挺括的折痕。
“我又不是孩子。”苏念棠嘴上说着,手却接过来,仔细放进了衣兜里。
“在我这儿,你永远是。”陆劲洲说得轻,却很认真。
苏念棠鼻子一酸,转身从抽屉里也拿出个小红包,递给他:“这是给你的。”
里面也是两张崭新的一元票子。两人看着彼此手里的红包,都笑了,笑声落在炉火里,和噼啪的柴火声混在一起,暖得人心都化了。
这个年,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去了。炉火映着两张年轻的脸,那些奔波的累、奋斗的苦,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眼里的光。
窗外,1975年的最后一夜正慢慢溜走。而新的一年,带着满当当的希望,已经悄悄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