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什么?”苏念棠又问。
过了好一会儿,陆劲洲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郑重:“以前在部队的时候,班长说过,建设国家就像种树。咱们现在做的这些事,就是在种树。虽然不一定能亲眼看到它长成参天大树,但只要咱们种下了,就总有发芽的一天。”
苏念棠在黑暗里弯起了嘴角。这个比喻,真好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,两人就骑着自行车往红旗公社赶。乡间的土路坑坑洼洼,有些路段只能推着车走。等他们到红旗公社时,刘红霞早就等在公社大院门口了,看见他们,立刻高兴地挥起了手。
“可把你们盼来了!”刘红霞快步迎上来,拉着苏念棠的手就往编织点走,“我们编的小篮子,老是歪歪扭扭的,底子也不平,你快帮我们看看!”
红旗公社的编织点设在一个旧仓库里,里面坐着七八个妇女,手里都拿着蒲草,脸上满是愁容。苏念棠拿起一个编了一半的小篮子仔细看了看,很快就发现了问题:“你们起头的时候,力道不均匀,这边紧那边松,编出来的篮子自然就歪了。”
她坐下身子,手把手地教大家起头的技巧,耐心地一遍遍地示范。另一边,陆劲洲已经去看风车了。红旗公社的风车比红星大队的还要老旧,传动装置磨损得厉害。他和公社的技术员一起,把风车拆开检查,该换的零件换,该修的地方修,忙得满头大汗。
中午,大家在公社食堂吃饭。刘红霞特意让食堂做了香喷喷的葱花饼,还给陆劲洲多盛了半碗菜,满脸感激:“劲洲同志,辛苦你了!”
“不辛苦。”陆劲洲接过碗,吃得很快,却干干净净,一粒米都没剩下。
下午,两人又忙活了一阵子。苏念棠把编小篮子的技巧教得明明白白,陆劲洲也把风车修好了,还特意教了技术员日常维护的方法。临走时,刘红霞硬是塞给他们一包炒花生,笑着说:“自家种的,不值钱,你们带着路上吃!”
回程的路上,夕阳正好,金色的余晖洒满了田野。苏念棠坐在自行车后座,怀里抱着那包炒花生,晚风拂过脸颊,凉爽又舒服。
“累吗?”她低头问骑车的陆劲洲。
“不累。”陆劲洲蹬着自行车,脊背挺得笔直。
到家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李婶正等在门口,看见他们回来,顿时松了口气:“饭在锅里温着呢,快趁热吃吧。”
晚饭很简单,玉米粥、炒土豆丝,还有一小碟爽口的腌黄瓜。两人坐在灯下安静地吃着,虽然浑身疲惫,心里却格外踏实。
“红旗公社那边怎么样?”李婶忍不住问道。
“问题都解决了。”苏念棠笑着点头,“就是起头的手法不对,一教就会了。”
“风车也修好了,”陆劲洲补充道,“好好维护的话,还能用上一阵子。”
吃完饭,苏念棠把炒花生分给李婶一些,剩下的打算明天分给村里的孩子们。陆劲洲则坐在院子里,给工具上油、磨刀,每一件都打理得一丝不苟。
夜里,两人坐在院子里乘凉,蒲草扇子轻轻摇着,送来丝丝缕缕的凉风。天上的星星又多又亮,像一颗颗散落的碎钻。
“劲洲,”苏念棠忽然眼睛一亮,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,“我有个想法。”
“嗯?”陆劲洲转头看她。
“咱们能不能办一份技术小报?”苏念棠的声音里带着兴奋,“把豆腐干的制作技巧、蒲草编织的窍门、还有农具维护的方法,都写下来,油印出来发给各个公社。这样就算咱们不去,他们也能照着学!”
陆劲洲认真想了想,眼睛也亮了起来:“这个主意好。村里的王老师会刻钢板,老周会计文笔好,正好能帮忙。”
“内容咱们来提供!”苏念棠越说越激动,“豆腐坊写做豆腐的经验,编织组写编织的技巧,技术组写农具改造的方法。每月出一期,专门用来交流经验!”
“好主意。”陆劲洲看着她,难得地露出了一抹清晰的笑容。
夜色渐浓,倦意渐生。两人收拾好院子,关好门窗,准备休息。躺在床上,苏念棠的脑子里还在琢磨着技术小报的事:第一期该写些什么内容?该怎么排版?要印多少份才够……
“睡吧。”陆劲洲在黑暗里轻声说,声音温柔,“明天再想。”
“嗯。”苏念棠轻轻应了一声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的虫鸣渐渐稀疏,月亮悄悄移到了西边的天际。在这个1976年的七月初,红星大队的人们,正忙着兑现一张张订单,忙着传授一项项技术,忙着把展销会上的成功,扎扎实实转化为手里的生产力。
而那份即将诞生的技术小报,会像又一颗饱满的种子,被播撒到更远的地方,在更多的村庄里生根发芽,开花结果。
生活就是这样,一天天,一年年,在平凡的劳作里慢慢进步,在真诚的分享里悄悄成长。而这一切,都从那个展销会后的清晨开始,从一张订单、一次教学、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开始,像投入湖心的石子,激起一圈圈涟漪,荡开,再荡开,永不停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