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三县,红星大队的。”
“红星大队?”眼镜同志愣了一下,随即恍然大悟,“是不是那个办技术小报、搞副业搞得风生水起的红星大队?”
苏念棠有些惊讶:“您知道我们?”
“当然知道!”眼镜同志笑起来,“我在地区农业局工作,你们的技术小报我们局里都传看过,内容扎实,接地气,做得好啊!”
这可真是意外之喜。苏念棠和陆劲洲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与欣喜。原来他们的小报,影响力竟已经传到了地区。
眼镜同志姓陈,也是去省里开会的,只不过参加的是另一个专业会议。一路上,他问了不少红星大队搞副业、传技术的事,陆劲洲都一一认真作答。聊到风车改造、蒲草编织这些因地制宜的小发明时,陈技术员更是赞不绝口:“这个思路好啊,花钱少,见效快,特别适合在农村推广!”
火车“哐当哐当”地向前行驶着,穿过一片又一片田野,掠过一个又一个村庄。偶尔驶过隧道时,车厢里会骤然暗下来,随即又被阳光填满。苏念棠听着陆劲洲和陈技术员的对话,心里那份忐忑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底气——他们做的事,是实实在在能帮到乡亲们的事,自然会有人认可。
下午四点多,火车终于抵达省城。走出车站的那一刻,苏念棠彻底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:车站广场比县城的火车站大了好几倍,高楼林立,人潮涌动,川流不息的自行车像一条奔流的长河。空气中飘着一股陌生的气息,是城市特有的、混杂着汽车尾气与食物香气的味道。
“跟紧我。”陆劲洲一手推着装满箱子的小板车,一手轻轻护着苏念棠,小心翼翼地避开人流,朝接待处走去。
省农村工作经验交流会的接待处就设在出站口旁边,挂着一条醒目的红横幅。几个穿着工装的工作人员正忙着登记报到。陆劲洲递上介绍信,工作人员核对无误后,递过来两个红色的代表证和一张住宿安排单。
“两位同志,去省招待所的车就在旁边,直接上车就行。”工作人员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大客车。
这还是苏念棠第一次坐大客车。她坐在窗边,好奇地打量着省城的街道:宽阔的马路,整齐的楼房,商店的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商品。偶尔能看到墙上刷着的标语,写着“抓革命,促生产”之类的口号。
省招待所是一栋四层楼高的红砖楼,看着有些年头,却透着一股庄重的气派。门口有穿着军装的卫兵站岗,仔细检查过代表证后才放他们进去。报到处的同志格外热情,一见他们就笑着招呼:“红星大队的同志来啦!你们的房间安排在二楼,两人一间,正好清净。”
房间不算大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。两张单人床,一张木桌,两把椅子,墙角还立着一个暖水瓶。窗户对着招待所的院子,能看到几棵高大的梧桐树,树叶正慢慢泛黄。
安顿好行李,陆劲洲拿起代表证说:“我去会务组领会议材料,你在房间歇会儿,别乱跑。”
苏念棠确实累坏了,她坐在床边,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,心里竟有些恍惚。早上还在红星大队的土路上,晚上就到了省城的招待所,这一路的奔波,快得像一场梦。
陆劲洲回来得很快,手里拿着一叠会议日程和一个厚厚的材料袋。“明天上午是开幕式,下午分组讨论。咱们的发言安排在后天上午,时间很充裕。”
苏念棠接过会议日程,低头一看,自己和陆劲洲的名字赫然印在上面:第三县红星大队苏念棠、陆劲洲,发言题目《发展集体副业,促进技术交流》。白纸黑字,清晰醒目,真实得让她心跳都漏了一拍。
“饿了吧?”陆劲洲放下材料,柔声问道。
“有点。”苏念棠摸了摸肚子,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“楼下有食堂,凭餐票就能吃饭,我带你过去。”
招待所的食堂很大,能容纳上百人同时就餐。晚饭是四菜一汤:炒白菜、炖豆腐、炒鸡蛋、拌黄瓜,还有一碗热乎乎的紫菜汤。菜式虽然简单,味道却很可口。食堂里坐满了各地来的代表,大家互相打量着,偶尔有人起身搭话,气氛很是热络。
苏念棠悄悄打量着周围的人,发现有些代表穿着笔挺的中山装,脚上蹬着锃亮的皮鞋,显得格外精神。再看看自己和陆劲洲,身上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劳动服,在人群里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但陆劲洲依旧挺直腰板,吃得坦然自若,苏念棠见状,心里的那点局促也渐渐消散了。
吃完饭,两人相携着在招待所的院子里散步。天已经黑透了,路灯次第亮起,晕开一片片温暖的光晕。省城的夜晚比村里热闹得多,远处的高楼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,耳边还能听到隐约的汽车鸣笛声。
“想家吗?”陆劲洲忽然停下脚步,轻声问道。
苏念棠愣了一下,随即轻轻点了点头:“想。想豆腐坊里飘着的豆香味,想编织活动室里的蒲草声,还想村里孩子们的读书声……”
“后天开完会,咱们就能回去了。”陆劲洲的声音里带着安抚的力量。
是啊,后天就能回去了。但此刻,站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,苏念棠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,他们已经走出了很远,很远。
回到房间,陆劲洲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明天要用的材料,生怕有半点疏漏。苏念棠洗漱完毕,坐在床边翻开日记本——这是她穿越后养成的习惯,把每天的见闻和心情都记录下来。
写着写着,她忽然停了笔,抬头看向对面的陆劲洲。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,勾勒出清晰硬朗的轮廓。这个男人,话不多,却总是在最需要的时候,给她最坚实的依靠。这半年多来,他们一起摸索,一起奋斗,从最初的陌生,到如今的默契,一路相伴,从未分开。
“写完了?”陆劲洲察觉到她的目光,抬起头来。
“嗯。”苏念棠合上日记本,浅浅一笑。
“早点睡吧,明天要早起参加开幕式。”
两人各自躺下,吹熄了台灯。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缝,洒进来几缕朦胧的光影。陌生的环境,陌生的床铺,身边却是最熟悉的人,苏念棠的心,莫名就安定了下来。
“劲洲,”她在黑暗里轻声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远的路。”
陆劲洲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声答道:“睡吧。”
苏念棠笑了笑,闭上眼睛。有些话,不必多说,彼此都懂。这一路走来,他们相互扶持,彼此成就。明天,他们将站在省城的讲台上,把红星大队的故事,讲给更多人听。而无论结果如何,他们都清楚,回去之后,生活依旧要继续,劳动依旧要继续,那些藏在田野里的希望,也依旧会继续生长。
窗外的城市渐渐沉入梦乡。在这个1976年的初秋夜晚,两个来自北方小村庄的年轻人,在省城的招待所里,怀着满心的期待与一丝淡淡的忐忑,静静等待着黎明的到来。
而远方的红星大队,此刻早已灯火熄灭,乡亲们都进入了甜美的梦乡。梦里,或许有省城的高楼大厦,有火车的汽笛长鸣,但更多的,还是那片熟悉的土地,和土地上生生不息的,滚烫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