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陆劲洲应了一声，夹起一个玉米递到她碗里，“再吃一个。”
简单的对话，没有华丽的辞藻，却藏着彼此最真切的关心。
吃过晚饭，陆劲洲又匆匆去了拖拉机棚，说是要再检查一遍拖拉机，确保秋收时不出故障。苏念棠收拾好碗筷，一抬头，看见院中的那棵老枣树，枝头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，像一串串玲珑的小灯笼，在暮色里闪着诱人的光。
第二天，秋收正式拉开了序幕。
天还未亮透，东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，生产队的哨子声便划破了村庄的宁静。男女老少们扛着农具，踏着熹微的晨光，浩浩荡荡地涌向田野。不多时，田野里便响起了“唰唰唰”的割玉米声，此起彼伏，汇成了一首雄浑的丰收序曲。
苏念棠没有下地，一早就守在了卫生所里。她将仁丹、清凉油、纱布、紫药水等常用药品一一清点备好，整齐地摆放在诊台上。秋收时节，日头依旧毒辣，社员们长时间在地里劳作，中暑、划伤都是常有的事，这些药品，是守护大家的第一道防线。
上午十点多，卫生所的门被推开了，一个半大的孩子捂着手走了进来，脸上还带着怯生生的哭腔。原来是割玉米时不小心被镰刀划伤了手，伤口不算深，却也渗着血珠。苏念棠连忙拉过他的手，先用生理盐水仔细清洗，又用碘伏消毒，最后小心翼翼地用纱布包扎好，还不忘塞给他两片消炎药。
“谢谢苏大夫。”孩子接过药，小声道了谢，转身又蹦蹦跳跳地往地里跑去。
“下次干活可得小心点！”苏念棠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，眉眼间满是笑意。
中午时分，日头升到了头顶，晒得人皮肤发烫。李婶带着几个妇女，挑着沉甸甸的担子往地头送饭。大筐的白面馒头暄软蓬松，大桶的绿豆汤清甜解暑，还有腌得爽口的咸菜丝、煮得喷香的鸡蛋。干活的社员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地头，一手拿着馒头，一手端着汤碗，边吃边说笑，爽朗的笑声在田野里回荡，纵然满身疲惫，也被这热闹的气氛冲淡了不少。
陆劲洲开着拖拉机运了一上午的玉米，深蓝色的工装被汗水浸透，紧紧贴在背上。他接过苏念棠递来的馒头，大口大口地啃着。苏念棠又给他盛了一碗绿豆汤，碗底还悄悄沉了两勺冰糖，清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，瞬间驱散了满身的燥热。
“累了吧？”苏念棠看着他额角的汗珠，小声问道。
陆劲洲抹了把汗，咧嘴一笑，黝黑的脸上露出两排白牙：“不累，照这个进度，今天就能收完二十亩地。”
下午，苏念棠提着沉甸甸的药箱，往田间地头走去。毒辣的日头高悬在空中，她特意戴了一顶王大娘编的宽边草帽，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却还是挡不住阵阵热浪。地里干活的社员们看见她，纷纷笑着打招呼。
“苏大夫来啦！”
“苏大夫，快帮我看看，这胳膊被玉米叶子划得又红又痒。”
“苏大夫，我家那口子有点头晕，是不是中暑了？”
苏念棠一一应着，脚步不停。遇见划伤的，就仔细处理伤口；遇见皮肤瘙痒的，就涂上清凉油；遇见头晕乏力的，就赶紧递上仁丹，又嘱咐去树荫下歇会儿。这些虽是不起眼的小问题，却能让社员们少受些罪，干起活来也更有劲。
傍晚收工时，夕阳的余晖洒满了打谷场。金黄的玉米棒子被一车车运回来，在场上堆起了一座小山，在落日的光芒里闪着金灿灿的光。空气里弥漫着玉米的清甜和泥土的芬芳，那是丰收的味道，是用一整年的汗水换来的，最踏实的味道。
夜幕降临，村庄里的灯火次第亮起。编织小组的活动室里，灯光依旧明亮。妇女们吃过晚饭，顾不上歇口气，又齐刷刷地坐到了桌前。春草点着一盏煤油灯，在灯下教大家编新的花样，王大娘则挨个检查着编好的挂饰，严把质量关。纵然白天在地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，可手里的彩线，依旧在指尖翻飞不停。
苏念棠去活动室转了一圈，看着这群朴实又坚韧的妇女，心里满是感动。她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春草，柔声说道：“别太拼了，也让大家歇歇，身体是本钱。”
春草接过水杯，仰头喝了一大口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：“不累！秋收是天大的事，咱们的副业也不能落下，多编一个，就能多给家里添点收入。”
正说着，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了，陆劲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，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篮子。掀开盖在上面的粗布，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嫩玉米，香气瞬间弥漫开来。
“刚煮好的，给大家垫垫肚子。”他把篮子放在桌上，语气温和。
妇女们欢呼着围了上来，纷纷拿起玉米啃了起来。香甜的玉米混着欢声笑语，在小小的活动室里漾开。苏念棠看着陆劲洲的身影，心里又是一暖。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，总是这样，用最朴实的方式，默默关心着身边的每一个人。
夜深了，编织活动室的灯才终于熄灭。苏念棠和陆劲洲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。秋夜的天空格外澄澈，繁星点点，银河如练，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横跨天际。
“今天的星星真亮啊。”苏念棠仰头望着星空，忍不住感叹道。
“嗯，明天定是个晴天。”陆劲洲的目光落在星空上，语气里带着对丰收的期盼。
“秋收顺顺利利的，真好。”苏念棠轻声说道。
“嗯。”陆劲洲应了一声，脚步放得更慢了些。
两人慢慢走着，谁都没有再多说话，晚风拂过耳畔，带着枣花的清香，心里却满满当当的，装着丰收的喜悦，也装着寻常日子里的安稳与踏实。
这就是1976年的秋天，一个普通北方村庄的秋收序曲。没有波澜壮阔的情节，只有日复一日的劳作，和庄稼人最朴素的坚守。
而明天，太阳依旧会照常升起。田野里的割玉米声会再次响起，打谷场上的玉米山会越堆越高，人们的笑声会依旧爽朗。在这片厚重的土地上，人们用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，书写着最真实的生活，也耕耘着最踏实的希望。
院中的老枣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，熟透的枣子偶尔掉落一两颗，砸在地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苏念棠停下脚步，望着枝头红彤彤的枣子，心里忽然有了盘算：明天，该摘枣了。摘下的枣子，一部分可以蒸香甜的枣糕，一部分可以晒成劲道的枣干，还有一部分，可以分给村里的孩子们，当作甜甜的零嘴。
生活大抵就是这样，一季有一季的收获，一天有一天的充实。而他们，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劳作与守望里，感受着土地的温度，体会着集体的温暖，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，都过得热气腾腾，美好而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