技术小报发出去的第五天,公社通讯员骑着自行车,风尘仆仆地赶到了红星大队,车把上挂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。老周会计正蹲在大队部门口翻晒账本,瞧见来人,笑着招呼:“小张,又来送文件了?”
“不是文件,”通讯员小张麻利地跳下车,解下帆布包递过去,“全是信!都是寄给你们大队的!”
老周会计伸手接过,只觉沉甸甸的。打开一看,里面竟塞着二三十封信,信封也是五花八门:有拿牛皮纸糊的,有拿旧作业本纸折的,还有用油纸仔细包起来的,收信人一栏,齐刷刷写着“红星大队技术交流组”。
“嚯,这么多!”老周会计惊得眼睛都瞪大了。
“可不是嘛,”小张擦了把额角的汗,“这两天公社收发室收到的信,一半都是冲你们来的。徐书记特地让我赶紧送过来,怕耽误了回信。”
老周会计抱着这包信,径直往卫生所找苏念棠。彼时苏念棠正忙着给一个孩子处理热痱子,瞧见这满满一包信,也不由得愣了愣神。她洗净手,拆开最上面一封——正是红旗公社的刘红霞写来的。
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的,字迹却工整得很:“红星大队的同志们:收到技术小报,我们连夜就组织社员学习。豆腐干的制作方法太实用了,可我们遇上了个难题:点卤的时候,豆浆的温度到底多少最合适?我们试了好几次,做出的豆腐要么太嫩散了形,要么太老嚼不动……”
苏念棠看着信,忍不住笑了,当即拿出纸笔,准备提笔回信。刚写了个开头,春草就捧着几封信,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:“念棠姐!东风公社也来信了,他们问蒲草到底啥时候收割最好!”
话音未落,王大娘、李婶和陆劲洲也先后找了过来,每人手里都捏着几封信。大伙儿把信一股脑摊在桌上,一封接一封地拆看,越看越是心头发热。
信里的内容各式各样:有追着问技术细节的——磨豆机的齿轮配比多少才最合适?蒲草泡多久才不会脆断?熏豆腐干用哪种木头味道最香?有热心提建议的——能不能在小报上加个问答专栏?下期能不能讲讲庄稼的病虫害防治?还有不少是专程来道谢的——青山公社的一位老社员在信里说,他照着小报上的法子编了个篮子,模样虽不算精巧,却结实耐用,他高兴得一宿没睡好。
最让苏念棠心头一暖的,是一封来自更远公社的信,写信人自称是个下乡知青:“……收到你们的小报,我简直如获至宝。我们这儿地处偏僻,技术信息闭塞得很。小报上的内容看着简单,却全是实打实的好经验,解决了我们好多难题。真心希望你们能把这份小报一直办下去……”
“看来咱们这小报,是真派上大用场了!”老周会计看着满桌的信,满脸欣慰,随即又犯了愁,“就是这么多信,一封封回过去,可是个大工程。”
“这好办,咱们分工来!”苏念棠早有主意,“谁负责的板块,就由谁来回信。那些大伙儿都在问的共性问题,咱们整理出来,下期小报专门开个专栏统一解答。”
说干就干,大伙儿立刻行动起来。李婶包揽了所有关于豆腐制作的问题,王大娘和春草搭档,负责回复编织类的疑问,陆劲洲则专攻机械工具的相关咨询。苏念棠统筹协调,老周会计则细心登记每一封来信的内容和回信的进度。
回信也是个讲究活计,既不能写得太长,费纸又费墨;也不能太过简短,免得说不清楚门道。大伙儿聚在大队部里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,伏案疾书。春草写得最是认真,遇到复杂的编织步骤,还特意在信纸空白处画上示意图。王大娘识字不多,就坐在一旁口述,春草在边上一字一句地记录——她的经验,可比纸上的文字鲜活多了。
陆劲洲的回信依旧是简洁明了的风格,却句句切中要害。有个公社来信问风车转速不够该怎么办,他只写了三条可能的原因和对应的解决办法,每条都不超过二十个字,条理却格外清晰。
到了下午,二十八封回信就都写得差不多了。老周会计拨着算盘算了算:“一封信的邮费是四分钱,二十八封加起来,正好一块一毛二。”
“这钱从集体账上出!”苏念棠毫不犹豫,“人家诚心诚意来问,咱们就得诚心诚意地回,不能让这点小钱绊了脚。”
大伙儿正收拾着回信,准备送去公社邮寄,门外忽然传来了自行车的铃铛声。抬头一看,竟是东风公社来了三个人,骑着自行车,车后座上绑着好几捆蒲草。
“苏大夫!”带头的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,脸上挂着憨厚的笑,“我们特地送蒲草来,顺便再请教几个问题!”
原来东风公社照着小报上的法子处理蒲草,效果出奇的好。可他们发现,不同地块长出来的蒲草,品质差别很大,便特地带着样品赶来,想问清楚蒲草该怎么分等级。
王大娘接过他们带来的蒲草样品,细细地摸了摸,又轻轻弯折了几下,笑着说道:“这蒲草啊,分三等就够了。一等品得是老而不脆的,颜色黄绿均匀,没虫眼没斑点;二等品稍嫩些,但纤维得完整;三等品就是有斑点虫眼的,只能编些粗笨的家什。”
春草在一旁补充道:“一等品用来编手提包、手提箱最合适,看着精致还耐用;二等品编篮子、草帽正好;三等品就编垫子、扫帚,一点不浪费。”
东风公社的人听得连连点头,掏出本子记了满满一页,又追着问了好些细节,直到太阳偏西,才依依不舍地告辞。临走时,他们从车上卸下半麻袋东西:“这是我们公社自己种的花生,不值啥钱,算是一点心意!”
送走客人,大伙儿看着那袋沉甸甸的花生,心里都暖烘烘的。李婶笑着说道:“晚上我把这些花生炒了,明天分给大伙儿尝尝鲜!”
傍晚时分,苏念棠和陆劲洲并肩往家走。夕阳把田野染成了一片金灿灿的颜色,玉米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。陆劲洲推着自行车,车筐里放着那袋花生,沉甸甸的。
“累不累?”苏念棠侧过头,轻声问道。
“不累。”陆劲洲摇了摇头,嘴角噙着笑意,“就是没想到,一份小小的小报,能有这么大的反响。”
“我也没想到,”苏念棠感慨道,“当初只是想着让大伙儿交流交流经验,没想到竟成了现在这样。”
回到家,两人索性一起动手炒花生。陆劲洲蹲在灶前烧火,火苗舔着锅底,苏念棠拿着锅铲在锅里翻炒,花生在锅里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,浓郁的香气很快就飘满了整个院子。邻居家的孩子闻着香味跑过来,扒着院门,眼巴巴地往里瞅。苏念棠笑着抓了一把热乎乎的花生递给他:“小心烫嘴。”
孩子捧着花生,欢天喜地地跑远了。
炒好花生,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一边剥着吃,一边喝着凉好的绿豆汤。新炒的花生又香又脆,配着清甜的绿豆汤,一顿简单的晚饭,竟吃得格外有滋有味。
“下期小报,你打算写些什么?”陆劲洲剥了一颗花生,随口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