处长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,再抬头时,脸上露出了笑意:“好,说得实在。”
讨论还在继续,其他代表也纷纷分享起自家的经验:有的公社靠编草帽闯出了路子,有的靠竹器加工打开了销路,有的则把土特产包装出新花样……法子虽各不相同,目标却是殊途同归。
苏念棠边听边记,只觉得收获满满。她忽然想明白,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资源优势,关键是要找准路子——红星大队有蒲草,就编出花样;有黄豆,就做出风味独特的豆腐干。别的地方有竹子、有藤条、有特色农产品,也总能找到致富的法子。
讨论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才散场。临走时,处长特意走到苏念棠和陆劲洲面前,拍了拍他们的肩膀:“你们办技术小报的经验,很有推广价值。能不能整理一份详细的材料,交给省厅?”
“能!”苏念棠想也没想,立刻应下。
“还有,”处长又笑着补充道,“明天上午的大会发言,你们也准备一下,给十五分钟时间。”
这意味着,他们要站在千人会场的聚光灯下,讲述红星大队的故事。苏念棠心里猛地一紧,可转头看见陆劲洲沉静的眼神,那份紧张便又化作了底气。能讲,那就好好讲。
晚饭后,两人回到房间,便一头扎进了发言稿的准备工作中。十五分钟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既要讲清红星大队的经验,又要讲得生动、有感染力,绝非易事。
“从编织小组讲起吧。”陆劲洲提议,“有故事,才容易让人记住。”
“对。”苏念棠连连点头,“讲讲春草怎么从一个普通农家姑娘,长成技术骨干;讲讲李婶的豆腐干,怎么从村里卖到县里、市里;再讲讲那张小报,是怎么一张一张,传到山南海北的……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慢慢梳理出了清晰的脉络。王老师先前准备的汇报材料详实周全,只是要浓缩成十五分钟的发言,还得再提炼、再打磨。
写到一半,苏念棠觉得口干舌燥。陆劲洲起身去倒水,才发现暖水瓶早已空空如也。“我去打水。”他拿起两个暖瓶,转身下楼。
没过多久,他便回来了,手里不仅提着灌满热水的暖瓶,还多了两个红彤彤的苹果。“食堂师傅给的,说是慰问咱们这些代表。”
苹果个头不大,却透着诱人的光泽。苏念棠接过一个咬了一口,脆生生、甜津津的滋味瞬间漫过舌尖。
“还是省城的苹果好吃。”她忍不住感慨。
“咱们那儿也能种。”陆劲洲看着她,认真地说,“关键是选对品种。”
一句话点醒了苏念棠。是啊,为什么不试试呢?红星大队有的是荒地,要是能种上果树,不又多了一条增收的路子?她赶紧把这个念头记在纸上,打定主意回去就好好研究。
发言稿一直写到晚上十点多才定稿。苏念棠朗声念了一遍,时长刚好控制在十四分钟。陆劲洲听完,又帮着修改了几处措辞,才算彻底妥帖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苏念棠放下稿子,长长舒了口气,“明天就这么讲。”
“嗯。”陆劲洲点点头,仔细将稿子收好,又把桌面收拾干净。
洗漱完毕躺下时,已是深夜十一点。窗外的省城,比村里安静太多——没有聒噪的虫鸣,没有此起彼伏的狗吠,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声,转瞬便消散在夜色里。
“劲洲,”苏念棠在黑暗里轻声开口,“你说,咱们讲的这些事,省里的领导能听懂吗?”
“能。”陆劲洲的声音笃定而沉稳,“都是扎根农村的实事,他们懂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苏念棠轻轻应了一声。
房间里静了片刻,陆劲洲忽然柔声说:“睡吧,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“嗯。”
苏念棠闭上眼睛,身体虽有些疲惫,心里却格外踏实。这一天,他们见了世面,学了经验,更得到了省厅的认可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看见了更广阔的天地,看见了更多的可能。
明天,他们要站在上千人面前,讲述红星大队的故事。这份紧张与自豪交织的心情,在胸腔里翻涌。她忽然觉得,这或许就是穿越的意义——不是要轰轰烈烈地改变历史,而是要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里,踏踏实实地做些事,让身边的人过得好一点,让红星大队这个集体,多一分生机与希望。
窗外的路灯,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碎的光。1976年的初秋夜晚,省城招待所的房间里,两个来自北方村庄的年轻人,怀揣着对明天的无限期许,渐渐沉入了梦乡。
而千里之外的红星大队,夜色想必早已深沉。豆腐坊静悄悄的,编织活动室的门锁得严严实实,孩子们的梦里,或许正数着天上的星星。他们还不知道,明天,他们村庄的名字,将响彻省城的会堂;他们埋头劳作的故事,将被更多人听见。
这世间的一粒沙,落在普通人肩上,便成了一座山。而他们,正凭着一股子韧劲,扛起这座山,一步一步,坚定地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