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省城回来的第三天,红星大队便恢复了往日的生产节奏。豆腐坊的磨豆机依旧嗡嗡作响,编织小组的蒲草翻飞间沙沙轻响,可细心人总能察觉,有些悄然的改变,正顺着秋风,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。
清晨,苏念棠正在卫生所整理从省城带回的资料,春草就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,手里高高举着个新编的篮子:“念棠姐!你快看这个!”
篮子依旧是蒲草编织,模样却和往日大不相同——椭圆的身形像一叶小巧的扁舟,两端微微向上翘起,看着就比圆篮子讨喜。春草得意地扬着下巴解释:“我在省城车站瞧见有人拎这种样式的包,就琢磨着咱们也能编。你看,这样装东西更多,还不容易晃出来。”
苏念棠接过篮子细细打量,果然,椭圆形的设计比传统圆形更实用,空间利用率高了不少。“这个好,”她赞许地点头,“完全能当成新产品推广。”
“不止这个呢!”春草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又掏出个小物件,献宝似的递过来。
那是个用细蒲草编的小挂饰,活脱脱一条小鲤鱼的模样。层层叠叠的鱼鳞用染色蒲草编出深浅纹路,两颗乌黑的小豆粒嵌作鱼眼,灵动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游起来。“太精致了!”苏念棠忍不住惊叹。
“省城招待所旁边的小摊上,就卖这种小玩意儿,”春草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雀跃,“我就想,咱们也能做啊!不用多大,小巧精致的,正好能当礼物送人。”
苏念棠摩挲着手里的小鲤鱼,心里暗暗感慨。这丫头不过是跟着去了趟省城,眼界就开阔了这么多,心思也越发活络。这分明是条新路子——编织品哪里只能局限于实用,往工艺品的方向走,说不定另有一番天地。
正说着,陆劲洲掀帘走了进来,手里还攥着几张叠好的图纸。瞥见春草的新作品,他也凑过来看了看,沉吟道:“这个想法不错。不过编织的手法得再改进改进,蒲草太细,编的时候容易断,成品也不结实。”
“我正想请教劲洲哥呢!”春草立刻抓住机会,连忙说道,“细蒲草编的时候总打滑,怎么都固定不住。”
陆劲洲放下手里的图纸,拿起一根细蒲草比划着:“编之前先用湿布擦一遍,让蒲草带点潮气,摩擦力就大了。或者干脆做个简易的固定架,把蒲草绷住了再编,就稳当了。”
春草听得认真,连忙掏出随身的小本子记下来。苏念棠这才留意到陆劲洲手里的图纸,好奇问道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是改进磨豆机的草图。”陆劲洲把图纸摊在桌上,指着上面的线条解释,“在省城看到有家工厂用传送带送料,我就想着能不能借鉴过来。把现在人工一勺勺喂料改成自动传送,效率肯定能提高不少。”
图纸虽是铅笔手绘,却画得格外细致,原理一目了然——在磨豆机上方装个倾斜的料槽,再配上传送皮带,黄豆就能顺着皮带,稳稳当当落进磨盘里。
“这个能做出来吗?”苏念棠看着图纸,眼里满是期待。
“能。”陆劲洲点头,语气笃定,“废品站里应该能找到旧皮带和齿轮,就是得反复试验几次,调整好料槽的角度和皮带的速度。”
“那咱们就干!”苏念棠当即拍板,语气里满是支持。
下午,大队部开了个简短的碰头会。苏念棠把春草的新设计、陆劲洲的磨豆机改进方案一一说给大家听,话音刚落,院子里就炸开了锅,人人脸上都透着兴奋。
李婶第一个站起来表态,嗓门响亮:“磨豆机改进这事,我举双手赞成!现在豆腐坊的豆子越泡越多,一勺勺喂料真是累死人,能省点力气再好不过!”
王大娘拿起那个小鲤鱼挂饰,翻来覆去地看,越看越喜欢:“这个编法不难,我看能教给队里的姐妹们。咱们妇女手巧,编这些小玩意儿,肯定又快又好。”
老周会计到底是务实的性子,皱着眉头问出了关键问题:“新产品是好,可销路呢?这小挂饰编出来,卖给谁去?”
“可以当成旅游纪念品卖啊!”苏念棠想起省城的见闻,笑着说道,“县文化馆、汽车站、供销社,都能放一些寄卖。价格不用定高,一毛两毛的,薄利多销,积少成多也是一笔收入。”
“这个思路对头!”福山爷爷捋着花白的胡子,笑得眉眼弯弯,“小东西,说不定能闯出大市场呢!”
王老师忽然一拍脑门,想起件要紧事:“对了,技术小报的下一期也该筹备了。省里领导特意嘱咐要加农业技术的内容,得赶紧去农技站要些资料才行。”
“这事我去吧!”老周会计主动揽了下来,“我和农技站的老刘是老相识,说得上话。”
一件事接着一件事,都定得明明白白。散会后,大家伙儿立刻分头行动,个个干劲十足。
陆劲洲带着铁柱直奔废品站,去淘改造磨豆机需要的零件;春草扎进编织活动室,手把手教几个手巧的妇女编小鲤鱼挂饰;苏念棠则揣着主意,去公社找农技站,商量技术小报的合作事宜。
公社农技站的老刘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技术员,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得像瓶底的眼镜。听说红星大队的技术小报要增添农业技术内容,他当即拍了大腿,连声说好:“这可是大好事!我们农技站有的是现成资料,病虫害防治、科学施肥、良种推广……要多少有多少!”
“那可太谢谢您了!”苏念棠喜出望外。
“不过我有个小条件。”老刘推了推眼镜,笑着说道,“我们提供技术资料,你们得负责把这些内容改成通俗易懂的大白话。咱们农民兄弟文化水平有限,太专业的术语,他们看不懂。”
“这个没问题!”苏念棠一口应下,“我们队里的王老师,最擅长干这个了。”
从农技站出来,苏念棠顺路拐进了供销社。老王正坐在柜台后头噼里啪啦打算盘,瞧见她进来,立刻笑着打招呼:“苏大夫,从省城回来了?这次开会,收获不小吧?”
“确实收获满满。”苏念棠笑着应下,把春草编的小鲤鱼挂饰掏出来,递到柜台上,“王采购,您瞧瞧这个,能不能放在咱们供销社寄卖?”
老王拿起小挂饰,对着光仔细瞅了瞅,啧啧称赞:“哟,编得可真精巧!这个……行!就放在柜台一角试试水。一毛钱一个,卖出去的钱归你们大队,我们只收点微薄的管理费,怎么样?”
“太行了!”苏念棠高兴得眉眼都弯了,连忙应下。
回到红星大队时,夕阳已经擦着西山的尖儿了。陆劲洲和铁柱也扛着一堆“宝贝”回了村,从废品站淘来的旧皮带、几个锈迹斑斑的齿轮、一段粗链条,甚至还有个旧电机——虽说看着破旧,通上电竟还能转。
“这电机哪儿来的?”苏念棠看着那台小电机,惊讶地问道。
“废品站老板送的!”铁柱挠着头嘿嘿直笑,“他听说咱们是给大队办事,特意找出来的,说算是支援咱们建设!”
晚饭时分,苏念棠和陆劲洲坐在院子里,就着最后一抹天光吃饭。桌上是简单的玉米粥、清炒土豆丝,还有一小碟李婶送来的腌黄瓜,爽口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