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八日,改版后的第一期《农村技术交流》稿件全部定稿,正式送往县农业局审核。地区农业局还特意派了专人来协助,是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,姓赵,斯斯文文的,说话很客气。
赵技术员把稿件仔仔细细看了一遍,脸上满是满意的神色:“内容扎实,形式也活泼,特别适合咱们农村的老乡看。印刷的事你们放心,地区印刷厂条件好,能用上好纸,还能把插图印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那可太好了!”王老师高兴得合不拢嘴。
“不过还有件事,”赵技术员话锋一转,“地区领导希望每期能加个‘典型介绍’栏目,专门介绍各地的好经验。第一期嘛,自然是要重点介绍你们红星大队。”
这话让苏念棠颇感意外。她原本以为,改版之后,红星大队的经验不过是刊物里的一小部分,没想到竟要作为开篇的典型。
“这也是应该的,”赵技术员笑着解释,“你们是这份刊物的创办者,经验最成熟,也最有说服力。往后每期介绍一个地方,这样全地区的公社都能互相学习,共同进步。”
这个安排确实周到。苏念棠和编委们立刻行动起来,开始准备红星大队的介绍材料。这一次,他们要站在更高的层面总结——从技术小报的创办初衷,到集体副业的发展历程;从遇到的艰难险阻,到解决问题的办法思路;从实实在在的收获,到对未来的启示……桩桩件件,都是亲身经历的事,写起来格外顺畅。
执笔的时候,大家忍不住感慨万千。李婶望着窗外,轻声叹道:“想想去年这时候,咱们还在为买盐的几分钱发愁呢,谁能想到,今天咱们的经验能登上地区的刊物?”
王大娘连连点头:“可不是嘛,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奔头了。”
春草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:“我写的编织文章,全地区的人都能看到了!以后说不定还有老乡来跟我学手艺呢!”
陆劲洲依旧没说什么豪言壮语,只是检查稿件时格外仔细,一个字、一个标点都反复推敲。苏念棠看在眼里,心里清楚,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,早已把这份沉甸甸的责任,扛在了自己的肩上。
十月的最后一天,所有材料顺利通过审核。赵技术员带着定稿返回地区,着手准备印刷事宜。第一期《农村技术交流》定于十一月十日正式发行,印量足足三千份,要发到全地区的每一个生产队。
送走赵技术员,红星大队的人们终于能松一口气了。傍晚时分,苏念棠和陆劲洲并肩在村里散步。秋意渐浓,路边的杨树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在风里簌簌作响,像在诉说着丰收的喜悦。
“累了?”陆劲洲侧过头,轻声问道。
“有点,”苏念棠点点头,嘴角却噙着笑意,“但心里特别踏实。咱们的小报,真的要走向全地区了。”
“嗯,这只是个新起点。”陆劲洲的声音平静,却透着一股力量。
“我一直在想,”苏念棠停下脚步,望着远处连绵的田野,“以后咱们的眼光,不能再只盯着红星大队这一亩三分地了,得看得更远。地区这么大,每个公社的情况都不一样,咱们的经验不一定都适用。所以这份刊物,得真正起到交流的作用,让各地的好做法都能分享出来。”
“说得对,”陆劲洲赞同道,“不能固步自封,得学着取长补短。”
两人又走到了村口的老枣树下。枣子早已摘尽,叶子也快落光了,唯有遒劲的枝干,依旧挺拔地伸向天空,在暮色中勾勒出倔强的轮廓。苏念棠想起春天时,满树洁白细碎的枣花,香气淡淡,沁人心脾。那时候,技术小报刚刚创办,谁也不曾预料到,会有今天这样的光景。
“明年春天,这枣树还会开满花的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会的,”陆劲洲看着老树,语气笃定,“一年比一年开得旺。”
就像他们正在做的这份事业,一年比一年有进展,一年比一年有影响。但无论走多远,他们的根,始终扎在这片土地上;他们的心,始终系在这个热热闹闹的集体里。
夜色渐浓,星光点点,缀满了墨蓝色的天空。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,新的工作还在等着他们:豆腐坊要赶制新一批的豆腐干,编织小组要琢磨新的花样,下一次的技术交流日要开始筹备,省里的考察说不定也会随时到来……日子忙碌,却充实;平凡,却意义非凡。
1976年的深秋,寒意渐生,却挡不住红星大队里涌动的热潮。这里的人们,正站在一个全新的起点上,眺望着更远的远方。而他们心里都清清楚楚,无论前路如何,都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;无论这份刊物的影响有多大,都不能忘了最初的心愿——让技术传播开去,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。
这个朴素的愿望,就像一颗深埋在泥土里的种子,早已破土发芽,迎着风,沐着光,正茁壮地成长。而他们,就是那群默默浇灌种子的人,是守护种子的人,更是期待着它长成参天大树的人。
夜风拂面,带着几分凉意。但每个人的心里,都是暖烘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