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沌太极悬浮于崩溃的天地之间,旋转的速度缓慢而沉重。张灵枢的意识清晰地感知着整个艾瑞恩世界的哀鸣——山河破碎,法则崩坏,生灵在无序的灾变中挣扎。他已知晓自己唯一的使命:身合天道,补全缺憾。
然而,就在意识即将与这方天地相融的前一瞬,一股更深沉的、源于“张灵枢”此人个体的情感,如潮水般涌上心头。那不是对永恒的恐惧,也不是对孤独的畏惧,而是一种残酷的温柔。
他“看”向下方。阿骨打正拖着伤痕累累的伊格尼乌斯,在一片突然隆起的石峰上艰难躲避着倾泻的岩浆,那家伙脸上还带着惯有的混不吝的笑容,仿佛在说“兄弟,这点场面算个球”;苏塔脸色苍白如纸,却仍咬着牙,双手按在大地上,试图引导暴走的自然之力护住一小片精灵孩童的避难所,眉宇间是与年龄不符的坚韧与慈悲;还有那些残存的联军战士,矮人、人类、龙族……他们眼中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褪去,就被更大的茫然与恐惧取代。
若他合道成功,世界得以存续,他们都将活下来。
可然后呢?
阿骨打会终其一生,怀念那个与他并肩作战、大碗喝酒的兄弟,在往后的岁月里,每每提及,便是无尽的感伤与遗憾。
苏塔会永远铭记那位引导她、守护她、亦师亦友的道尊,这份思念将成为她心底最深的刻痕,伴随着骄傲与痛苦。
所有知晓他存在的人,都将活在对“救世主”的缅怀与失去他的阴影之下。
更重要的是,他若带着这所有的因果、情感、羁绊合道,他作为“天道”,还能是绝对公正的吗?会不会在某个关键时刻,因一丝私心而偏袒?会不会因一段记忆而动摇?天道至公,不容私情。这份“不舍”,恰恰是合道最大的阻碍,也是对未来众生最大的不公。
长痛,不如短痛。
既然注定要消失,那就消失得彻底一些。让一切回到“原点”,仿佛他从未出现过。让活着的人,不必背负着沉重的记忆前行。这或许,是他能为这些挚友、为这片他深爱的土地,所做的最后一件事,也是最残忍、最温柔的一件事。
“如此……也好。”
一道平静无波的意念,从混沌太极中传出。没有悲戚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然。
下一刻,混沌太极的旋转方式变了。不再是内敛积蓄,而是向外散发出一种无形无质、却浩瀚如星海的波动。这波动轻柔地拂过虚空,掠过山川,渗透进每一寸土地,每一个残存生灵的灵魂最深处。这不是攻击,而是一场覆盖整个世界的、温和却彻底的——“遗忘”。
记忆,如沙堡般消融。
北境石峰上,阿骨打一斧劈开坠落的熔岩,正要习惯性地扭头喊一句“兄弟,看俺这招帅不帅”,嘴巴张开了,却猛地愣住。兄弟?哪个兄弟?他脑海里那个清晰无比、可以托付生死的青衫身影,如同被水浸湿的墨画,迅速模糊、淡化,连带着那些一起浴血奋战、一起痛快豪饮的记忆,都如同退潮般消失不见。他只觉得心里突然空了一大块,莫名的失落和烦躁涌上心头,却不知缘由。他看向身旁的伊格尼乌斯,嘟囔道:“老火,俺咋觉得……好像忘了啥特别重要的事儿?”
西线森林边,苏塔正竭力维持着自然结界,脑海中却突然一阵恍惚。那位总是在最关键时刻出现,指引她、教导她、给她无尽安全感的老师的身影,正在变得透明。老师的容貌、声音、甚至名字,都像指间流沙,抓也抓不住。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,她茫然地擦去,不明白自己为何而哭。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笼罩了她,却找不到源头。她只记得要守护这片森林,要守护大家,可似乎……曾经也有一个人,这样守护过她?是谁呢?
弥茵城头,正在指挥法师稳固结界的阿斯塔罗副会长,身形猛地一晃。他脑海中关于那位惊才绝艳、屡次拯救公会与大陆于危难的张灵枢大师的所有记忆,正在快速抽离。那些论道的夜晚,那些危急关头的援手,变得如同隔世幻影。他皱着眉头,努力回想最近一件大事的细节,却总觉得有一个关键人物的身影模糊不清,所有功绩似乎都变成了集体努力的结果。“或许是……卡尔大师带领大家做到的?”他有些不确定地自语。
龙族、精灵、矮人、人类联军……所有生灵,无论种族,无论强弱,只要心中曾刻下“张灵枢”这个名字或身影,此刻都经历着同样的遗忘。并非粗暴的抹杀,而是一种自然的“淡去”,仿佛那段记忆从未存在过,相关的逻辑被自动修正、填补。关于他的事迹,变成了模糊的传说、集体的功绩、或是无法解释的奇迹。
痕迹,被无声地修正。
阿骨打怀里那枚张灵枢随手赠与、替他挡过致命一击的护身玉佩,悄无声息地化为了普通玉石,继而碎裂成粉,随风飘散。
苏塔珍藏的一卷记载着自然之道心得、由张灵枢亲笔批注的古老卷轴,上面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,最终只留下一片空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