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可心深吸一口气,按照指引坐进了那形如远古巨兽骨骸的漆黑梭车。
座椅上的蕴灵珠触体生温,一股柔和吸力将她稳稳固定。
她不敢有丝毫大意,立刻运转无垢仙心,精纯的仙元在体内奔流不息,在体表形成一层若有若无的莹白光晕,这是她目前能施展的最强防护仙术无垢仙罡。
她的神情肃穆,如临大敌,双手死死抓住扶手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然而,她左右环顾,却发现同车的其他十九位“乘客”,姿态各异,却无一例外地……松弛得令人发指。
左边那位留着山羊胡、修为约在化神境的老者,竟然不知从哪摸出个酒葫芦,美滋滋地抿了一口,还惬意地咂了咂嘴,随即脑袋一歪,竟发出了细微的鼾声!
右边那对看似道侣的元婴修士,正头碰头凑在一起,低声讨论着刚才在灵食斋吃到的某种灵糕配方,争论着是蜜糖花蕊多放三分还是玉髓粉该减一钱,完全没留意梭车已经开始缓缓启动,驶向那狰狞的龙首出发点。
斜前方一个金丹境的年轻修士,更是掏出了一面水镜,对着镜子仔细打理着自己被风吹乱的一缕刘海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还有人伸着懒腰,打着长长的哈欠,眼角甚至挤出了困顿的泪花。
有人相互挤眉弄眼,传音入密,不知在交流什么趣事,发出低低的窃笑。
整个车厢内,弥漫着一股午后茶话会般的慵懒气氛,与车外那巨龙轨道散发的苍茫、威严、危险的压迫感形成了冰火两重天般的极致反差。
顾可心看得目瞪口呆,道心再次受到剧烈冲击。
这些前辈……他们难道感觉不到这轨道蕴含的恐怖法则之力吗?还是说,他们早已强大到可以无视这种程度的试炼?
就在这时,梭车经过了缓慢的初始爬升,来到了轨道的第一个巅峰,下方是缩小的逍遥城景,前方是蜿蜒向下、近乎垂直的“九幽坠”段!狂风开始呼啸,带着法则的锋锐,刮得顾可心脸颊生疼。
她全身仙元鼓荡,无垢仙罡光芒微闪,准备迎接那传说中的极致下坠!
“诸位前辈!请小心,要开始了!”顾可心忍不住出声提醒,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。
她旁边那位打哈欠打到一半的彪形大汉闻言,动作一顿,睡眼惺忪地歪头看了她一眼,似乎才注意到这位新面孔的存在,以及她那副严阵以待、仿佛要去赴死的模样。
大汉眨了眨眼,脸上露出一丝困惑,仿佛在奇怪这妹子为何如此激动。
他打了个更大的哈欠,随口嘟囔道:“开始就开始呗,妹子你第一次来啊?放轻松点,这点小坡,正好补个回笼觉……”
“补、补觉?!”顾可心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,仙罡都波动了一下。
梭车在此刻,轰然坠落!
轰!!!
真正的极速爆发,毫无缓冲!天地倒转,视野被疯狂拉长的光线扭曲!
恐怖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顾可心的五脏六腑,让她感觉仙魂都要被甩出躯壳!
凌厉的罡风如同亿万把冰刀切割着她的护体仙罡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!
这还只是开始!
紧接着是死亡螺旋、雷霆洗炼区的狂暴电蛇抽击、玄冰绝域的彻骨奇寒、空间折叠弯的方向迷失与空间撕扯力……
顾可心将无垢仙心催发到极致,神魂高度集中,全力运转仙元对抗着各种法则冲击,身体在座椅上绷得像一块石头,每一次冲击都让她气血翻腾,仙罡明灭不定。
她感觉自己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,随时可能倾覆。
这云霄龙陨轨,果然名不虚传,恐怖至极!
然而,就在这让她这位真仙都全力以赴、感觉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极致体验中,她耳畔传来的声音却是。
左边老者的鼾声……更加均匀悠长了,甚至还带着一丝满足的咂嘴声,仿佛梦到了什么美酒。
右边那对道侣关于灵糕配方的争论,在雷霆轰鸣和空间扭曲的噪音中断断续续,却依旧执着地进行着:“……就说该多放蜜糖花蕊,偏你不信,你看这雷光,多像熬糖的火候……”
斜前方那金丹修士,居然顶着能把真仙仙罡都刮出火星子的罡风,顽强地举着水镜,还在坚持不懈地调整他那缕顽强的刘海!
打哈欠的大汉,不知何时已经抱着胳膊,脑袋一点一点,真的睡着了!
在垂直坠落和死亡螺旋中睡着了!
甚至还有人掏出了留影玉简,似乎在记录轨道外的景色,点评着:“嗯,这次从血色月角度看到的碧绿月,光影效果不错,下次带画笔来写生。”
顾可心彻底懵了。
她拼尽全力,抵抗着这恐怖绝伦的冲击,每一秒都感觉度日如年,仿佛在渡一场小型天劫。
而这些邻居们,却在睡觉、聊天、照镜子、讨论美食、计划写生?!
强烈的反差和荒诞感,让她忍无可忍,在梭车冲过一个结合了雷霆和玄冰的混合险段,让她差点喷出一口仙血之际
她终于用尽力气,朝着旁边那位似乎唯一还保持着一丝清醒的修士喊道:“前、前辈!难道……难道你们不觉得这云霄龙陨轨……很、很刺激吗?!为何诸位如此……平静?!”
被她问话的那位修士愣了一下,收回观察“月色”的目光,奇怪地看了顾可心一眼,那眼神仿佛在说“这有什么好刺激的?”
他挠了挠头,似乎觉得顾可心的问题很是费解,然后用一种理所当然、带着点漫不经心甚至……一丝丝无聊的语气说道:
“刺激?唉,妹子你是新来的不知道。”
“这龙陨轨啊,刚建好的头几天确实还有点意思,速度够快,弯道也急,雷劈冰封的,挺提神醒脑。”
“但坐多了也就那样了,轨道固定,法则冲击来来去去就那几样,连顺序都不带变的,闭着眼睛都能知道下一步是坠是转是劈是冻。”
说着,他甚至还无奈地摊了摊手,叹了口气:
“唉,现在啊,也就剩下平稳这么一个优点了。”
“平稳?!”
顾可心猛地拔高了声音,仙罡都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剧烈闪烁,她指着窗外那扭曲破碎的空间、咆哮的雷霆和肆虐的玄冰,声音都在发抖,“这……这叫做平稳?!”
那文士修士被她的反应逗笑了,周围几个也被惊醒或者注意力被吸引过来的乘客也纷纷投来目光,带着善意的调侃。
“哈哈哈,妹子看来是真被吓到了。”
“新人嘛,都这样,理解理解。”
“习惯就好,习惯就好,这车啊,也就适合飞得太累的时候上来吹吹风,放松一下紧绷的神魂,助个眠啥的。”
那位文士修士笑着点了点头,确认道:“对啊,是挺平稳的,节奏固定,毫无惊喜,安全无忧。”
他顿了顿,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般,补上了那句让顾可心道心彻底崩碎、魂飞天外的话:
“也就是个……比较快的摇篮罢了。”
摇……篮……?
比较快的……摇篮???
顾可心的思维,她无垢仙心的所有推演能力,在这一刻,彻底停滞了。
她僵硬的坐在座位上,任由梭车带着她冲过最后的“空间折叠弯”,冲回站台,平稳停下。
舱门打开,温暖的灵光照耀进来。
周围的乘客们谈笑风生地起身下车,伸着懒腰,互相打着招呼,约定下次一起去试试新开的“灵寰幻水域”。
而顾可心,依旧保持着双手紧握扶手、身体僵直、双目无神的姿态,如同一尊被雷劈过的石雕。
她的脑海中,只剩下那句话如同九天玄雷般,反复炸响:
“比较快的摇篮……”
“摇篮……”
“篮……”
她,一位历经千辛万苦飞升的真仙,在逍遥城居民口中“比较快的摇篮”上,全力以赴,差点仙罡破碎,仙血狂喷?
所以,她刚才那副如临大敌、拼尽全力的样子,在这些大佬眼中,是不是就像一个第一次坐摇摇车就被吓哭的三岁稚童?
无边的羞耻感,混杂着对逍遥城居民实力深不可测的终极敬畏,如同滔天巨浪,将顾可心的仙魂彻底淹没。
她感觉,自己可能……需要重新定义一下“刺激”和“平稳”这两个词的含义了。
不,或许,她需要重新定义一下,什么他妈的叫做修炼!
失魂落魄的顾可心,几乎是凭着本能,踉踉跄跄地离开了那片让她道心几近崩溃的“比较快的摇篮”云霄龙陨轨。
她漫无目的地走着,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恐怖的呼啸声和……邻居们均匀的鼾声与关于灵糕配方的争论。
“摇篮……他们管那叫摇篮……”她眼神空洞,喃喃自语,感觉自己几千年的修行认知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。
不知不觉间,她来到了一片巨大的广场前。
十根高耸入云、铭刻着星辰轨迹与玄奥纹路的暗金色巨柱,如同支撑天地的脊梁,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沉重压力与磅礴道韵。
正是那体魄淬炼类设施九霄坠星台!
与之前几个设施的热闹喧嚣不同,坠星台前的气氛,明显凝重了许多。
排队等候的修士们,不再是那种轻松写意、甚至带着点无聊的模样。
顾可心看到,不少修士仰头望着那仿佛通向无尽苍穹的柱顶,脸上肌肉微微抽搐,喉结滚动,下意识地吞咽着口水。
“咕噜……张兄,你、你确定这玩意儿……真的没事?”一个筑基期的年轻修士,脸色发白地拉着同伴的衣袖,声音带着颤音。
被他称为张兄的同伴,是个金丹境汉子,虽然强作镇定,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发颤的小腿肚出卖了他:“放、放心!城主大人的设施,安全绝对有保障!就是……就是这阵仗,也太吓人了点!”
“听说坠落的时候,感觉神魂都要被甩出天灵盖了!五脏六腑跟换了位置似的!”
另一个刚从柱顶被传送下来、脚步虚浮的元婴修士,扶着额头,心有余悸地对同伴说道,“不行了不行了,我得去灵食斋喝碗定魂汤压压惊……”
“三百灵钱一次啊,要是吓得连淬炼效果都没感受到就晕过去,岂不是亏大了?”有人担忧地计算着。
“怕就别上!这九霄坠星台,玩的就是心跳!锤炼的就是胆魄!”
一个看起来颇为豪迈的化神修士大声说道,试图鼓舞士气,但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,却显示他内心并非全然无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