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曲终了,方圆数里内的惨烈幻象已然消失,连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煞气都淡薄了许多,竟显露出一丝难得的清明与宁静。
“妙哉……此音……近乎道矣……”
一个带着无尽沧桑与疲惫,却又相对清晰、稳定的意念,忽然从一块半埋于焦土中的巨大断剑残骸后传来。
顾可心循声望去,只见一道近乎透明、身着残破古老甲胄的战魂虚影,缓缓凝聚。
他的形态比其他幻象凝实许多,眼神虽然依旧带着历经万古的疲惫,却并无多少疯狂之色,只是震惊地望着顾可心。
“小娃娃……你来自何方?所修是何法门?竟能如此轻易化去这古血屠场的积郁煞气?”古老战魂的声音直接响在顾可心识海,充满了探究之意。
顾可心敛衽一礼,不卑不亢地回答:“晚辈顾可心,来自逍遥宗。
方才所吟,乃宗门辅修之清心仙音,让前辈见笑了。”
“逍遥宗?清心仙音?”古老战魂低声重复了一遍,眼中茫然,显然从未听闻。
他仔细感应着顾可心身上那迥异于此界混乱法则的、圆融自在的道韵,又看了看她身旁那条气息深不可测的金色神龙,神色愈发凝重。
“了不得……了不得……看来后世出了了不得的存在与传承……”他喃喃道,随即目光锐利地看向顾可心,“小娃娃,你能来此,亦是缘法。
你可知,此地因何而毁?”
顾可心摇头:“请前辈明示。”
金色神龙载着顾可心,悬停于这片被称为“古血屠场”的荒寂大陆碎片之上。
下方,焦土遍布,断刃残甲半埋其中,诉说着难以想象的惨烈。
那古老战魂的虚影愈发凝实了几分,他望着顾可心,眼中万古不化的疲惫深处,泛起一丝复杂的波澜,有追忆,有痛楚,更有一丝如释重负。
“小娃娃,你既能净化此地的怨煞,便是有缘,亦有足够的根基承受这段被尘封的真相。”
战魂的声音苍凉,直接响在顾可心识海,“你所见的飞升界,这片破碎、混乱、弱肉强食的缓冲地带,不是天生如此。
它曾有一个名字仙基。”
“仙基?”顾可心轻声重复,这个词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沉重。
“不错,仙道之基石。”
战魂仰头,望向血色弥漫的虚空,仿佛能穿透时光,看到遥远的过去,“在不可考的太古,此地谈不上独立界域,而是宏伟仙界向下方无尽位面自然延伸的迎仙台与化仙池。
那时,此地仙气纯净,法则稳固,祥瑞万千。
新晋飞升者于此洗尽凡尘,稳固仙元,经由光明的登仙道,安然踏入真正的仙界。
此地,是希望之地,是万灵修行路上的辉煌终点站。”
他的话语带着深深的怀念,但随即被无尽的悲怆取代。
“然而,一切终结于葬古纪元之劫一场席卷上古仙界的恐怖战争,后世称之为古仙之战。
参战者,至少是太乙境以上的大能,其神通足以崩灭大道,重塑法则。
战争的余波撕裂了仙界边缘,吾等所在的仙基,首当其冲。”
战魂的虚影微微波动,显露出巨大的痛苦:“一位仙帝级存在的陨落自爆,成了压垮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帝陨的冲击,不仅将繁华的仙基炸成你我如今所见的碎片,更击穿了此地与下方凡界的壁垒。
狂暴的仙元、破碎的法则、古仙陨落后的不甘怨念,与来自凡界的混沌灵气疯狂交织,形成了一个无法愈合的法则伤口……永恒的法则伤口。”
顾可心屏息静听,她能感受到战魂话语中那毁天灭地的力量,以及那之后无尽的绝望。
“战争结束后,获胜的仙界新秩序需要稳定。
面对这已成绝地的废墟,仙界大能们施展律纲仙策,将此地重新架构……”
战魂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,“他们设立仙门作为唯一通道,设下严苛考核,美其名曰择优而取。
他们将此地与仙界的壁垒加固,同时默许其与凡界的薄弱连接存在,使其成为危险的过滤层。
他们更将触犯仙规的罪仙、难以彻底消灭的古老封印,纷纷流放于此,美其名曰戴罪立功、以混沌磨灭混沌!”
“自此,仙基沦落,飞升界诞生。
它从仙道的基石,沦为了仙界的下水道、流放地!吾辈,或是当年战死的英灵残念,或是后来被流放于此的囚徒后裔,在此无尽挣扎。
弱肉强食,掠夺吞噬,不过是这绝望环境下扭曲的生存法则。”
战魂的目光扫过荒原上的累累伤痕,最终回到顾可心身上,“这便是飞升界血淋淋的过去,一部从希望坠入绝望的史诗。”
顾可心心中巨震,她虽知晓飞升界混乱,却不知这混乱背后,竟藏着如此沉重而残酷的历史。
仙界的做法,让她感到一阵寒意。
“前辈……”她刚想开口,战魂却抬手制止了她,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“历史的真相,固然沉重。
但老夫欲告知你的,更关乎未来,关乎一个……或许连仙界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都已忘却,或刻意忽略的预言。”
战魂的虚影似乎都在微微颤抖,仿佛提及此事本身都需要莫大的勇气。
“预言?”顾可心好奇更甚。
“是源自那场导致仙基崩毁的古仙之战末期,由交战双方最顶尖的几位存在,在即将同归于尽的最后时刻,似乎共同窥见了一丝超越彼时战局、超越仙界本身的天机,而后以残存神力强行烙印于破碎法则之中的……一道模糊警示。”
战魂的语气带着极大的不确定性,显然这预言流传至今已极为缥缈。
“警示内容为何?”顾可心追问。
战魂沉默片刻,仿佛在回忆那早已支离破碎的信息,缓缓道:“预言极其晦涩,残存的信息大致是,当天轨出现无法理解的错乱,当法则的运转不再遵循固有的逻辑,当冰冷的光华撕裂一切虚实界限……便是重启之始。
旧的秩序,无论是仙是凡,是存是亡,都将被一股无可名状、无法抗拒之力……彻底重构。”
他顿了顿,艰难地补充道:“预言中最后提及,这其实不是寻常的纪元更迭或大道劫数,而更像是一种……底层架构的崩溃与重塑。
有残存的信息片段暗示,这力量绝非源自任何已知的生灵或天道,其形态……冰冷、精确、毫无情绪,如同……如同在执行某种既定的程序。”
“底层架构?程序?”顾可心听到这两个词,心中莫名一动。
这两个词汇与她从林逸那里偶尔听来的一些奇怪口吻隐隐契合,那是一种区别于任何修仙理论的、独特的描述方式。
“是的,老夫亦不解其真正含义,只是原样传达这古老的警示。”
战魂的虚影愈发黯淡,似乎说出这些已消耗了他大部分力量,“预言还说,这重构之力降临之时,或许会先以一些看似异常、漏洞的形式显现,如同屋舍将倾前的裂痕……小娃娃,你所在的势力,其存在本身,其运作方式,在老夫看来,就已是对此界固有法则的巨大异常……”
战魂的目光深深看向顾可心,以及她座下那条由逍遥洞天法则凝聚的神龙:“或许,预言所指的冰冷光华与重构,谈不上遥远的未来,而是……已然开始。
而你,以及你背后的势力,正是这巨变序幕的一部分,甚至……是关键。”
话音落下,古老战魂的虚影剧烈闪烁,仿佛最后的执念也已倾诉完毕,即将彻底消散于天地间。
顾可心怔在原地,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
古老的历史,诡异的预言,还有师尊那看似玩世不恭却又深不可测的手段……“底层架构”、“程序”、“重构”……这些词语在她脑中盘旋,与林逸那“快乐修仙”背后隐隐蕴含的、某种近乎于“制定规则”的恐怖能力隐隐重合。
难道……师尊所做的,不仅仅是建立一方势力,而是在……书写新的“底层架构”?
那预言中的“重启之始”与“重构”,指的竟是……
她不敢再深想下去,只觉得一个远超她想象的真实,正缓缓揭开冰山一角。
而她的逍遥宗,正站在这惊天巨变的风口浪尖。
看着即将消散的战魂,顾可心郑重一礼:“多谢前辈告知这一切。
逍遥宗之路,便是于万千可能中,寻一条众生逍遥之途。
若巨变将至,我宗……当仁不让。”
战魂的虚影闻言,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,最终化作点点荧光,彻底融入这片被他守护了万古的焦土。
唯有那关于“重构”的预言,如同沉重的种子,埋在了顾可心的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