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失血过多,需要输血!”
“准备电击!”
周顺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,分析每一个数据,计算生存概率。但有一个部分,那个不属于逻辑的部分,在尖叫。
如果当时他坚持等警方到来……
如果他阻止沐行周冒险……
如果他能更快地制服歹徒……
如果,如果,如果。逻辑告诉他,这些都是无用的思考,过去无法改变。但他第一次无法控制这些“无用”的想法。
医院,急救室的红灯亮起。
周顺站在门外,手上还沾着朋友的血。沐行周的父母赶来了,母亲泣不成声,父亲强作镇定。
“怎么回事?”
沐父问周顺。
周顺机械地叙述了事件经过,没有情感,只有事实。但当他说到沐行周挡在他面前时,他的声音第一次颤抖了。
“他说…他说什么了吗?”
沐母哽咽着问。
周顺摇头:“没有。”
急救进行了六个小时。
医生出来时,表情凝重:“刀伤离心脏只有一厘米,失血过多,脑部缺氧…我们保住了他的生命,但能不能醒来,什么时候醒来,不好说。”
沐母晕了过去。周顺扶住她,感到一种陌生的重量——生命的重量,责任的重量,愧疚的重量。
......
沐行周被转移到重症监护室,然后是长期护理病房。
医生诊断:持续性植物状态。
通俗说,就是植物人。
周顺每搁几天都会来医院。
他坐在沐行周床边,给他读军校的新闻,讲新学的战术,甚至讨论游戏攻略。就像沐行周还醒着,还能回应他。
“《红警》出了新资料片,”周顺说,“增加了一个海岛地图。我分析了地形,东北角的高地是最佳防御位置,但资源匮乏;西南海滩资源丰富,但易受攻击。”
沐行周静静地躺着,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回应。
“沐行周,如果你在,会怎么选择?”
周顺问,然后自己回答,“你会选择西南海滩,因为‘高风险高回报,大不了从头再来’。这是你的逻辑。”
周顺停顿了一下:“但我的逻辑是,存活是首要目标,所以应该选择东北高地。”
他等待了几秒,仿佛在等待反驳,然后继续说:“不过,我现在觉得,也许你的逻辑也有道理。有时候,只求安全,会错过太多。”
护士进来换药,看到周顺,微笑:“又来了?今天怎么样?”
周顺点头:“一切正常。他的手指刚才动了一下。”
护士检查记录:“真的?我去叫医生。”
检查后,医生摇头:“可能是神经反射,不一定是意识恢复的迹象。不过,继续和他说话是好的,有研究表明,植物人患者能感知外界刺激。”
周顺继续他的每日探望。
他带来了沐行周设计的游戏原型,在床边笔记本电脑上运行。
“你看,这里我帮你优化了算法,”周顺指着屏幕,“角色移动现在更流畅,谜题逻辑也更严密。但…好像少了点什么。你之前说的乐趣,我不太懂怎么添加。”
周顺看着沐行周平静的脸,突然说:“沐行周,如果你醒来,我想告诉你一件事:你成功了。你让我笑了。”
他停顿,回忆那个瞬间——不是脸部的笑容,而是内心的某种松动。
当沐行周讲一个完全不好笑的笑话,然后自己先笑起来时;当他设计了一个愚蠢的游戏角色,得意地展示时;当他坚持要教会周顺“快乐”时……
“虽然我还是不会笑。”
周顺轻声说,“但我想,我可能开始理解什么是开心了。所以,请你醒来,继续教我。”
沐行周没有回应。
两年过去了。
周顺以第一名成绩从军校研究系毕业,拒绝了特种部队的选拔,也拒绝了留校任教的邀请。
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讶的决定:退役。
“为什么?”
曾经的教官问,“你是我们见过最有天赋的学员!”
周顺回答:“我重新评估了自己的职业规划。根据我的技能和兴趣,游戏行业可能更适合。”
教官难以置信:“游戏?周顺,你在开玩笑吗?”
周顺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:“我没有开玩笑的能力。这是经过逻辑分析的决定。”
他确实做了分析。
他列出了自己的优势:强大的逻辑思维、战略规划能力、数据分析能力;列出了兴趣:游戏设计、算法优化、系统构建。然后他搜索了游戏公司的职位要求,发现自己的技能与游戏策划、系统设计师等职位高度匹配。
更重要的是,他有一个承诺要履行。
周顺向几家游戏公司投了简历,附上了他优化后的游戏原型——那个沐行周设计的原型。他收到了其中一家的面试邀请。
面试那天,周顺穿了一套普通的西装。面试官对他的简历很感兴趣。
“军校研究生毕业,却来应聘游戏策划?很特别。”
面试官说。
周顺点头:“我认为军事战略和游戏设计有相通之处:都需要分析、规划、资源管理、风险评估。”
“但你没有任何游戏行业经验。”
“我有游戏设计原型,可以展示。”
周顺打开笔记本电脑,展示了他和沐行周共同“设计”的游戏。
面试官们被吸引了——游戏机制严谨,平衡性出色,最重要的是,有一种独特的灵魂,讲述了一名旅行者,在大陆上冒险,结交了很多朋友,很有温度的一个故事。
“这个游戏……”
首席策划说,“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。既严谨,又有温度。是你一个人做的?”
周顺沉默了一下:“最初的设计是我的朋友,沐行周。我进行了优化和完善。”
“沐行周?他现在在哪里?”
周顺平静地回答:“在医院。植物人状态,已经两年了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。
最终,首席策划说:“我们需要你这样的思维方式。你被录取了。”
周顺点头:“谢谢。我有一个条件:如果沐行周醒来,我希望他能加入这个项目。”
“当然。”
入职那天,周顺填写表格。
在姓名一栏,他停顿了一下,然后写下两个字:周沐。
同事好奇:“周沐?你的简历上不是周顺吗?”
周顺——现在应该叫周沐——回答:“我改名了。周是我的姓,沐是我朋友名字的一部分。”
“有什么特殊含义吗?”
周沐看着表格,眼前浮现出那张总是笑着的脸,那个挡在他面前的身影,那个让他开始理解“情感”的朋友。
“这意味着。”
他缓缓说,“我不再只是逻辑的周顺,也带着朋友的一部分,继续前行。”
同事似懂非懂地点头。周沐收起表格,望向窗外。天空很蓝,阳光很好。
他会每周去看沐行周,告诉他游戏开发的进展,分享生活的点滴。
他会等待,用逻辑无法计算的耐心,等待一个概率极小的事件——朋友的苏醒。
但即使等待永远没有结果,周沐知道,沐行周已经改变了他。
那个不会笑、不会哭、只有逻辑的周顺,已经学会了什么是牵挂,什么是责任,什么是友谊。
而这一切,始于多年前的一个雪夜,一个老人打开门,抱起了一个婴儿;始于少年时的一个笑容,一个少年说“我们名字里都有个周字,真有缘分”。
逻辑无法解释缘分,无法衡量情感,无法计算生命的价值。
但周沐现在明白了,有些东西,不需要解释,不需要衡量,不需要计算。
它们只是存在着,像阳光,像空气,像那些永远改变了他一生的重要存在。
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