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兰背靠着冰冷的囚车轮毂,每一次粗重的喘息都带动着断裂右手腕的剧痛,如同烧红的铁钎在骨髓中搅动。
左手紧握的断矛矛杆早已被汗水和血污浸得滑腻,矛尖更是因为刚才的拼死格挡而沾染着鲜红的粘稠液体——那是来自昔日同伴亡灵躯壳内的污秽。
就在他身前不足两步远的地方,肯特——或者说,曾经是肯特的那个亡灵——刚刚被他用尽最后力气,以断矛全力突刺,从眼窝贯入,搅碎了脑部,彻底停止了活动,瘫倒在地,变回了一具真正的、再也不会动弹的尸体。
而在肯特旁边,是汤姆,它的行动似乎更依赖于身躯的蠕动,因为他的手脚都已经被兽人吃掉了,他的移动略显迟缓。
卡兰利用断矛柄猛击其小腹后侧,然后不顾右腕撕裂般的痛楚,翻身压了上去,然后用身体死死压住它不断挣扎的躯干,左手摸索到地上半块尖锐的碎石,狠狠砸向其脑袋,反复数次,直到那躯壳彻底停止抽动。
仅仅解决掉这两个离得最近的亡灵,就已经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那一丝微薄斗气和几乎全部的体力。
他大口喘着气,肺部火辣辣地疼,眼前阵阵发黑,汗水混合着血水、灰尘和泪水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左臂因为过度用力而不住颤抖,几乎连那半块沾满污秽的石头都握不住了。
更多的亡灵,从四面八方缓缓逼近。
它们灰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连成一片令人心悸的鬼火之海,嗬嗬的低吼声汇聚成令人灵魂战栗的死亡合唱。
空气中腐臭与血腥的味道浓得化不开。
艾米,还有其他熟悉又陌生的面孔,都在其中,蹒跚着,伸着手臂,带着对生者血肉最原始的渴望,向他围拢。
卡兰看着那一张张扭曲、灰败、却又依稀残留着生前轮廓的脸,看着他们空洞而疯狂的眼睛,无尽的悲恸如同最沉重的枷锁,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,也扼杀了他最后一丝反抗的力气。
不仅仅是肉体上的疲惫,更是心灵上被反复碾压、撕裂后的彻底虚脱。
后悔……如同最毒的藤蔓,缠绕住他的心脏,越收越紧。
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自己不能再强一点?
为什么自己只是一个踏入一阶的普通战士?为什么自己的斗气如此稀薄,剑技如此粗浅?为什么自己没能在兽人出现的第一时间就察觉?为什么……自己没能保护住他们?
如果……如果自己能像那些真正的强者一样,拥有横扫一切的力量,像付生领主那样神秘莫测,像黑洞勇士那样算无遗策,像肝帝勇士那样勇猛无畏……或许,汤姆和艾米就不会死在那突如其来的弩箭下,罗伊就不会被残忍地拍碎头颅,肯特他们就不会被屠戮,更不会在死后还要遭受如此亵渎,变成这种可悲的怪物……
力量……他从未像此刻这样,如此渴望力量!不是为了荣耀,不是为了地位,仅仅是为了……保护!保护那些信任他、跟随他、将他视为依靠的同伴们!
然而,一切都晚了。
看着一只只腐烂的手臂已经伸到眼前,那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几乎喷到脸上,卡兰甚至连抬起手臂格挡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旁边依旧昏迷、生死不知的哈尔,看了一眼囚车里对周遭地狱一无所知的俘虏们,眼中充满了无尽的遗憾、愧疚,以及一丝……终于可以解脱的疲惫。
他缓缓地,闭上了眼睛。
没有恐惧,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自责。
结束了。对不起,大家。对不起,领主大人。我……尽力了。
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,等待着亡灵利爪撕裂血肉的痛苦降临的刹那——
“咻——!!!”
一声尖锐到几乎撕裂耳膜的破空厉啸,毫无征兆地、极其突兀地,刺破了亡灵嗬嗬的低吼与死亡笼罩的寂静!
那声音是如此熟悉!是箭矢!高速飞行的箭矢!
紧接着——
“噗嗤!”
一声闷响,近在咫尺!
卡兰只觉得脸颊一凉,似乎有温热的、带着腥臭的液体溅射上来。预期的撕裂剧痛并未传来。
他猛地睁开眼!
只见就在他面前,不到一尺的距离,一只刚刚向他抓来的、属于某个年轻青年亡灵的腐烂手臂,僵在了半空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