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有人问:“谁啊?”
“我,孙铭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门开了。
开门的不是王福生,是跟他同住的王技术员,揉着眼睛,穿着背心裤衩:“孙科长?这么早……”
“王福生在吗?”
“在……在睡觉呢。”王技术员侧身让开。
孙铭走进去。
房间不大,两张床,中间一张桌子。王福生躺在靠窗的床上,背对着门,盖着被子,一动不动。
“福生,福生!”王技术员走过去推他,“孙科长找你!”
王福生没反应。
孙铭走过去,掀开被子。
人蜷着,眼睛闭着,但眼皮在抖。
“起来。”孙铭说。
王福生慢慢睁开眼。
他看着孙铭,眼神空洞,像两口枯井。
“孙科长……”他坐起来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穿上衣服,”孙铭说,“跟我走一趟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审讯室。”
这两个字说出来,房间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。
王技术员愣住了,看看孙铭,又看看王福生:“孙科长,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没你的事。”孙铭打断他,“继续睡觉。”
王福生没动。
他坐在床上,低着头,手抓着被子,抓得很紧,指节都白了。
“孙科长,”他低声说,“我……我能先抽根烟吗?”
孙铭没说话。
王福生从床头摸出烟盒,抽出一支,点上。手抖得厉害,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。他深深吸了一口,烟从鼻孔里喷出来,在晨光里慢慢散开。
抽了半支。
他把烟摁灭在床头一个铁皮罐子里。
然后,他站起来,开始穿衣服。
动作很慢,一件一件,像在完成什么仪式。穿好了,他看了看王技术员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最后,他转向孙铭。
“走吧。”
审讯室在地下室。
以前是储藏室,现在改成了隔音的房间。墙壁上钉着毛毡,窗户封死了,只有一盏灯吊在头顶,光线惨白。
孙铭坐在桌子后面。
王福生坐在对面,两手放在腿上,坐得笔直。
两人之间,隔着一张空荡荡的桌子。
“知道为什么带你来吗?”孙铭问。
王福生点点头。
又摇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他说,“但我猜,是因为我妹妹。”
“你妹妹怎么了?”
“她……”王福生咽了口唾沫,“她被抓住了。在天津。那些人……那些国民党特务,把她抓了。说如果我不合作,就……就把她卖到窑子里去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。
但声音在抖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两个月前。”王福生说,“她托人带信给我,说她丈夫的生意得罪了人,她被扣了。要我……要我帮忙。”
“帮什么忙?”
“给他们……情报。”王福生抬起头,眼睛红了,“一开始,他们要的不多。就是一些公开的信息,驻军人数,粮食产量……我想,这些不算什么机密,就给了。可后来,他们要的越来越多……”
“西北的情报,是你给的?”
王福生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点头。
“怎么给的?”
“用布包……”王福生说,“我把电文抄在小纸条上,塞进饭盒里,趁晚上去城东的杂货铺买烟时,放在柜台
“杂货铺老板是谁?”
“我不认识……他们说,只要放进去就行,别的不用管。”
孙铭盯着他。
“王福生,”他说,“你妹妹是你妹妹,你是你。为了救一个人,害更多的人,这笔账,你算过吗?”
王福生没说话。
眼泪流下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他没擦,任由它们滴在裤子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“我没办法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我就这么一个亲人……孙科长,您也有家人,您能明白吗?”
孙铭没回答。
他想起自己的家人——早就没了,死在战乱里。他明白亲情,但他更明白,有些线,不能跨。
跨了,就回不来了。
“昨天晚上,十里堡,”孙铭说,“马家军的骑兵突袭,我们的人差点全军覆没。如果真死了,那些人的命,算在谁头上?”
王福生脸色惨白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会这样……他们说,只是要一些调动信息,不会真的动手……”
“他们说什么,你就信什么?”孙铭冷笑,“干这行这么多年,你连这点都看不明白?”
王福生瘫在椅子上。
像被抽走了骨头。
“孙科长,”他低声说,“我认罪。怎么处置都行。只求……只求你们,能救我妹妹。她什么都不知道,她是无辜的……”
孙铭站起来。
走到窗边——其实没有窗,只是一面封死的墙。他背对着王福生,站了很久。
然后,他说:“你妹妹的事,我们会查。如果她真的无辜,会救。但你——”
他转过身。
“你的罪,你自己担。”
王福生闭上眼睛。
眼泪又流出来。
孙铭走出审讯室。
门外,两个保卫科的干事等着。
“先关起来。”他说,“单独关押,不准任何人接触。”
“是。”
孙铭走回地面。
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照在院子里,有些刺眼。他眯了眯眼睛,看见远处,楚风正从指挥部走出来,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,在喝水。
楚风看见他,走过来。
“怎么样?”楚风问。
“招了。”孙铭说,“为了妹妹,被胁迫的。西北的情报是他漏的。”
楚风没说话。
他喝了口水,看着远处。
远处,炊烟升起来了,袅袅的,飘在晨光里。那是老百姓在做早饭。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“他妹妹呢?”楚风问。
“在天津,被特务扣着。”
“能救吗?”
“难。”孙铭说,“天津现在还在国民党手里,我们的人进不去。”
楚风点点头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说:“告诉王福生,他妹妹的事,我们记下了。等有一天,打回天津,我们会去找。如果她还活着,会救出来。如果死了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孙铭懂了。
“至于他,”楚风接着说,“按纪律办。该审判审判,该枪毙枪毙。但给他留个全尸,葬在烈士陵园外面——毕竟,他也为‘谛听’出过力。”
“是。”
楚风转身要走。
又停住。
“孙铭,”他说,“这次是我们大意了。敌人比我们想的狠,他们不光是枪炮,还有这些……阴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清理门户,只是第一步。”楚风看着孙铭,眼神很沉,“接下来,‘谛听’要重新梳理一遍。每个人,每份档案,每一条线,都要查。宁可错杀,不可放过。”
孙铭心里一凛。
但他知道,这是必须的。
“另外,”楚风又说,“西北那边,情报要重新评估。告诉李云龙,所有通讯密级提到最高,启用备用密码本。”
“明白。”
楚风走了。
孙铭还站在原地。
阳光越来越亮,照在身上,暖的。但他觉得冷。
他想起王福生瘫在椅子上的样子。
想起他说“我就这么一个亲人”。
想起那些可能因为情报泄露而死去的战士。
然后,他想起自己。
想起很多年前,他加入这支队伍时,宣过的誓。
“忠于人民,严守秘密,不惜牺牲……”
誓言还在耳边。
可有些人,走着走着,就忘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朝办公室走去。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清理门户。
重建信任。
还有……
找到那些,还藏在暗处的眼睛。
路还长。
而天,已经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