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泄露的不是数据,”楚风说,“是态度。”
他走到火盆边,蹲下,用火钳拨了拨里面的灰。纸团的灰烬散开了,露出底下还没烧透的纸芯,红红的,冒着一点点烟。
“他们现在缺的,不是一个保证,”他继续说,“是一个……能让他们说服自己、也说服手下弟兄的理由。”
孙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窗外传来钟声。
是西什库教堂的钟,下午两点半。
楚风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天色更暗了,云层低得好像伸手就能够着。远处有闪电亮了一下,闷闷的,没声音——是远雷。
要下雪了。
或者说,要下冰雹了。
下午两点五十分。
杜任之派的人来了,是个年轻参谋,穿着整齐的军装,但领口的扣子系歪了一颗。他站在客栈门口,没进来,只是递过来一个信封。
“杜参谋长让我交给楚将军。”
楚风接过。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,没封口。他抽出来,是张便条,杜任之的字,很潦草:
“简报已收到,傅公正在看。陈等三人暂未表态,但枪已收回。会议继续。另,赵参谋托我转告:‘老娘和妹妹已安置妥当,谢。’”
楚风把便条折好,放回信封。
“告诉杜参谋长,”他对那年轻参谋说,“我们等消息。”
参谋敬了个礼,转身走了,脚步有点飘——是紧张的。
楚风回到屋里,把信封放在桌上。
方立功凑过来看:“团座,这赵参谋……就是那个换炸药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老娘和妹妹……”
“安置了。”楚风说,“‘账房’安排的,昨天夜里就送出城了,去山西。”
方立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没说出来。
他只是挠了挠头,嘟囔了一句:“这仗打的……比真刀真枪还累心。”
楚风看了他一眼。
“累心,”他说,“但值得。”
下午三点二十分。
孙铭又出去了一趟,这次回来得更快。他推门进来时,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——像是想笑,又像是想哭。
“团座,”他说,“会议……散了。”
楚风正坐在桌边,用块旧绒布擦他那把随身带的小刀。闻言,他停下动作。
“结果呢?”
“傅作义宣布,”孙铭深吸一口气,“接受和谈全部条件。三个师的副师长……没反对。”
擦刀的动作继续。
一下,两下。绒布摩擦着刀身,发出细细的“沙沙”声。
“陈国栋呢?”楚风问。
“他提了个要求。”孙铭说,“说改编可以,但得让楚将军您……亲自去他们师部一趟,跟营以上军官见个面,说几句话。”
擦刀的动作停了。
楚风抬起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上午。”孙铭说,“他说,要亲眼看看,‘能让李文栽跟头、能让美国人缩手’的人,长什么样。”
屋里静极了。
只有窗外风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不知哪家孩子在哭的声音。
楚风把小刀插回刀鞘。
“咔嗒”一声,很轻。
“告诉他,”他说,“我去。”
方立功急了:“团座!这太危险了!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楚风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天已经黑透了。雪终于下下来了,不是雪花,是雪粒子,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。
远处,北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。一盏,两盏,十盏,百盏……在风雪里温暖地亮着,像散落的星星。
“他们想看的,”楚风轻声说,“不是楚云飞长什么样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孙铭和方立功。
“他们想看的,是一个承诺。一个能让二十万人放下枪、能让两百万人在明天早晨安心起床买豆浆的……承诺。”
他走回桌边,拿起那份杜任之的便条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划了根火柴。
火苗亮起来,照亮了他的脸。他把便条凑到火苗上,纸边迅速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。
灰烬落在烟灰缸里,细细的,轻轻的。
像这个冬天的雪。
像那些曾经的枪声。
像……终于要过去的黑夜。
“孙铭,”他说,“准备一下,明天去三师师部。”
“是。”
“老方,”他转向方立功,“给家里发报:北平和平协议,成了。”
方立功眼睛一下子红了。
他重重点头,转身去发报,手在抖,笔都拿不稳,在纸上戳了好几个黑点。
楚风没看他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风雪立刻灌进来,打在他脸上,冰凉。但他没躲。
他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,看着风雪里明明灭灭的灯火。
远处,教堂的钟声又响了。
这次不是报时。
是晚祷的钟。
沉沉的,悠远的,在风雪里传得很远,很远。
像是告别。
也像是……
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