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争的残酷,就在于它将无数个这样的家庭,无论胜利者还是失败者,都拖入了无尽的痛苦和分离的深渊。藤原信是侵略者,是刽子手,死有余辜。但当他以这样一种方式倒在面前,看着那张象征着其另一面的家庭照片时,楚风心中涌起的,并非单纯的复仇快感,而是一种更加沉重、更加复杂的情绪。
他想起了柳树沟牺牲的“石头”连长,想起了那个为了保护技术资料而扑在木箱上的无名战士,想起了在巷战中倒下的无数年轻面孔……他们的家人,此刻又在何方?是否也在对着照片垂泪?
胜利的滋味,并非只有甘甜,更多的是混杂着血与泪的苦涩,和一份沉甸甸、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责任。
“找个地方,把他埋了吧。” 楚风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找个僻静点的地方,立个无字木牌就行。”
孙铭微微一愣,随即点头:“是。”
楚风不再看藤原信的尸体,他的目光转向桌上那本《孙子兵法》,随手拿起,翻了几页。书页间,可以看到许多用红蓝铅笔仔细写下的批注,字迹工整,见解独到。在“不战而屈人之兵,善之善者也”一句旁边,藤原信用红笔批注道:“楚君之行,暗合此道。然其术可学,其根难寻。根在何处?在民心?在器物?亦或在……未来?”
看到这句批注,楚风的手指停顿了一下。藤原信至死,都在试图理解他,分析他。这个对手,确实可怕。
他将书合上,放回原处。又看了看那把指挥刀。
“这把刀,” 楚风淡淡道,“收起来吧,以后……或许有用。” 他没有说有什么用,但孙铭似乎明白了什么,默默将刀归鞘,拿在手中。
楚风最后环视了一下这个曾经代表着权力和死亡的地下掩蔽部,然后,毫不犹豫地转身,向外走去。
当他重新走到阳光之下,呼吸到外面那虽然混杂却不再那么压抑的空气时,方立功匆匆赶了过来,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,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、初步的战果清单。
“师座!大丰收!真是大丰收啊!” 方立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,“初步清点,光是完整的步枪就缴获了超过八千支!轻重机枪上百挺!各种火炮数十门,还有大量的弹药、粮食、被服、药品……还有好几个仓库的五金材料、汽油、甚至是……是小半仓库的无缝钢管!兵工厂那边知道了,非得乐疯了不可!”
楚风听着,脸上却并没有太多喜色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伤亡数字呢?” 他问了一个更沉重的问题。
方立功脸上的兴奋瞬间消退了不少,语气变得低沉:“还在统计……初步看,不小。尤其是巷战阶段,各主力团伤亡都接近甚至超过了三成……牺牲的营连级干部,就有十几个……”
楚风沉默了片刻。巨大的战果,是用同样巨大的牺牲换来的。
“抚恤工作要立刻跟上。” 他沉声道,“牺牲将士的名单,要尽快核实,立碑。伤员,不惜一切代价救治。”
“是!” 方立功郑重应下。
就在这时,林婉柔带着几个卫生队的医护人员,抬着担架,匆匆从旁边经过。她白色的护士服上沾满了血污和泥点,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,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和专注。她看到了楚风,脚步微微一顿,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过,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安好,然后对他轻轻点了点头,便又带着人急匆匆地赶往下一个需要救治的地点。
楚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心中微微一动。在这片胜利的喧嚣与惨烈的背后,这些默默救死扶伤的身影,是另一种形式的坚守和战斗。
“师座,” 方立功又想起一事,压低声音道,“OSS的史密斯先生,还有重庆方面的人,都发来了询问电,想知道我们下一步的……动向。您看……”
楚风抬起头,望向承恩门城楼的方向,那面红色的“浴血”旗,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,依旧醒目地飘扬着。
胜利的果实已经摘下,但品尝这果实的,绝不会只有他们自己。无数双眼睛,正在暗处或明处,虎视眈眈。
“回电,” 楚风的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我军光复太原,将士疲惫,亟需休整。当务之急,是维持城内秩序,救治伤员,安抚百姓,恢复民生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至于下一步动向……等我们把这胜利的滋味,真正尝透了,再说。”
他的目光变得幽深。
这滋味,是鲜血的腥咸,是硝烟的呛辣,是失去战友的苦涩,是收复故土的微甘……
更是,山雨欲来前的,沉重与凛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