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有些笨拙的比喻,却让周围紧张的气氛松弛了不少,几个年轻技术员甚至忍不住笑了笑。
但楚风知道,光靠鼓励和分工,解决不了眼前的技术困境。他需要的是一个真正能打破僵局的思路。
就在这时,一个一直蹲在角落、没怎么说话的老头,慢吞吞地站了起来。他年纪看起来比周师傅还大些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,背有些佝偻,脸上皱纹纵横,一双手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。他姓吴,是原来太原城老电厂锅炉房的高级技工,后来被招进兵工厂,专门负责动力和热工这块,平时话不多,就爱闷头鼓捣。
“团座……李工,周师傅,”吴师傅开口了,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,“俺……俺有个想法,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李文博微微皱眉,周师傅则有些疑惑。
“吴师傅,你说。”楚风鼓励道。
吴师傅走到桌前,拿起那个有裂纹的气缸套,又拿起旁边的活塞,比划了一下,慢条斯理地说:“俺看了好几天了。这裂纹,主要出现在这个位置,受力大,温度也最高。李工说得对,是材料扛不住。周师傅说得也对,咱们现在没新材料。”
他顿了顿,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:“俺琢磨着,能不能……反着来?”
“反着来?”李文博和周师傅异口同声,都愣住了。
“对。”吴师傅点点头,手指在气缸内壁上划拉着,“你看,这高温高压的气,是往里推活塞做功的,对吧?咱们一直在想怎么让这缸体更结实,更耐压耐热。可要是……咱们不让它那么‘硬顶’呢?”
他从旁边拿过一支粉笔,在光滑的金属桌面上画了起来。线条粗糙,却清晰。他画了一个简单的气缸和活塞示意图。
“俺以前修锅炉,有些老锅炉钢板薄了,受不住压力,俺们就在里面加‘加强筋’,或者改变炉膛的形状,让压力分散开。”吴师傅一边画,一边解释,“俺在想,咱们能不能在这气缸内壁,不是加厚,而是……刻上一些很浅的、特殊形状的凹槽纹路?”
他画出了一系列波浪形、螺旋形的浅浅纹路。
“就像田里的垄沟,水顺着沟流,不会乱冲。”吴师傅用他朴素的比喻说道,“让这高温高压的气流,在爆炸膨胀的时候,不是直接蛮横地冲击缸壁的某一个点,而是顺着这些纹路‘导流’一下,把冲击力分散开,变成一种……一种‘旋转的推力’?这样,局部压力和温度峰值会不会降下来?对材料的考验是不是就小了?”
他抬起头,看着众人,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:“俺就是瞎琢磨,俺不懂那些高深的公式。但俺觉得,有时候机器跟人似的,不能光硬碰硬,也得讲究个……‘借力’、‘化劲’?”
机库里一片寂静。
李文博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些粗糙的纹路图,眉头紧锁,嘴里无声地喃喃着什么,手指不自觉地开始在空中比划计算。周师傅则是瞪大了眼睛,看看图,又看看吴师傅,再看看那个气缸套,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又难以置信的神情。
楚风也看着那些简单的线条。这想法太……“土”了,土得掉渣。完全违背了李文博所追求的“材料科学正道”,也不是周师傅那种“加强结构”的常规思路。它是一种基于最朴素工程经验、近乎直觉的“逆向思维”——不是让材料去适应极端工况,而是试图改变极端工况本身对材料的施加方式。
这能行吗?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。但楚风知道,历史上许多重大突破,往往就源于这种跳出常规框架的“瞎琢磨”。
“有道理!”一直沉默的试飞员小陈忽然激动地插嘴,“团座,李工,周师傅!我在天上感觉那发动机喘振的时候,就觉得那劲儿不对,不是均匀的,是一股一股的,顶得慌!要是真能让这股劲儿‘顺’一点……”
李文博猛地抬起头,眼镜后的眼睛闪闪发亮:“扰动边界层……引导湍流……分散热负荷……理论上……有这种可能!虽然我没见过实际应用,但这思路……这思路打开了另一扇门!”他激动地转向吴师傅,“吴师傅!您这想法……太有价值了!我们需要立刻建模计算,分析纹路形状、深度、角度对气流和热传导的影响!”
周师傅也用力一拍大腿,震得桌上的零件都跳了一下:“嘿!老吴头!真有你的!这不就是咱们打铁时候的‘锻纹’吗?一锤子下去不留平,留点纹,料子反而更吃得住劲儿!对对对!是这个理儿!”
他兴奋地对楚风说:“团座!这个法子,不用等新料子!就在现有的缸体上,用精雕机床或者老手艺,一点点刻出来!俺们能试!马上就能试!”
分歧瞬间变成了合力。李文博不再执着于短期内无法实现的新材料,转而开始疯狂计算和设计最合理的“导流纹路”。周师傅则立刻召集老师傅和最好的钳工、铣工,研究如何在现有的、精度有限的机床上,实现吴师傅那种“异想天开”的纹路加工。
楚风看着瞬间热火朝天起来的人群,看着李文博和周师傅头碰头地挤在一起,对着吴师傅那粗糙的草图激烈讨论,看着吴师傅有些局促又有些自豪地搓着手,站在那里。
他悄悄退出了人群中心,走到机库门口。外面,雪已经停了,天空露出一角惨淡的灰白。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,让他精神一振。
孙铭无声地跟在他身后。
“看见了吗,孙铭?”楚风轻声说,像是在问孙铭,又像是在问自己,“有时候,解决难题的钥匙,不一定在最先进的理论里,也不一定在最丰富的经验里。”
他回头,看向机库里那一片忙碌的、充满希望的身影。
“可能在某个老锅炉工,那长满老茧的手里,和那颗从未被条条框框束缚住的心里。”
寒风依旧凛冽,但楚风觉得,这冬日里,似乎有了一颗破土而出的、名叫“希望”的嫩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