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1章 风暴前兆(2 / 2)

屋里又静下来。挂钟走到了六点整,当啷当啷地敲了六下,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,又格外空洞。

就在这时,门外又响起脚步声,这次更重,更急。门被猛地推开,孙铭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,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额角有细密的汗珠。

“团座,‘海魂’急电。”孙铭几步跨进来,递上一张巴掌大的电报纸,墨迹还是湿的。

楚风接过,目光扫过那几行简短的密码译文。电文是“浪里蛟”章北海亲自发的,语气是他一贯的粗砺风格:“今晨五时二十分,我‘鲛人’号侦察船于东岛以东约六十海里处,遭不明身份驱逐舰逼近。该舰未悬挂旗帜,但船型确为美制弗莱彻级。最近距离不足八百米,进行雷达照射及灯光信号挑衅。我船依令保持航向,未发生直接冲突。该舰盘旋约二十分钟后离去。判断为针对性侦查挑衅。完毕。”

不足八百米。对于海上的船来说,这距离就跟脸贴脸差不多。弗莱彻级驱逐舰,那玩意儿一条船的吨位和火力,能顶“海魂”支队现在全部家当。

楚风把电文递给方立功。老参谋看完,脸色彻底白了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。

“看看,”楚风的声音依旧平稳,甚至拿起桌上的茶缸,喝了口早就凉透的茶水,“摘果子的没动手,砍树的斧子,已经抡起来了。还特意凑到跟前,让你看清楚斧刃有多亮。”

他把茶缸放下,发出“咔”一声轻响。然后,他走到墙边,拉开了那幅巨大的、覆盖了半面墙的布帘。帘子后面不是地图,而是一块用木板和油漆自制的、粗糙的示意板。板上用图钉和红线,标注着根据地目前所有重要项目和对外联系。

最顶上,是红色的“飞燕计划”,旁边都贴着纸条,写着进度和瓶颈。旁边是蓝色的“海防体系”,标注着雷达站、海岸炮、快艇基地、还有那个刚刚开始筹备的“钉子”岛前哨。再旁边,是绿色的“经济建设”,密密麻麻,从钢铁煤炭到粮食布匹。而所有这些箭头的源头,或者指向外部的虚线,很多都经过香港、新加坡、马尼拉那几个点,还有那条蜿蜒南下的红色航线。

现在,那几个点被楚风用指尖重重地按过,留下了清晰的指印。那条红色航线的外围,被他用从桌上拿起的红铅笔,狠狠地画上了一个不规则的、带着狰狞齿边的圈。

“他们觉得,把外头的线一掐,把海上的路一堵,咱们就得慌,就得乱,就得……”楚风顿了顿,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,“就得低头认命。”

他转过身,背对着那块写满艰难和希望的板子,面对着方立功和孙铭。晨光此刻完全照亮了他的脸,能看清他眼角细微的皱纹,和眼睛里那些通宵未眠的血丝。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,旧军装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。

“老方,你还记得不?当年在晋西北,鬼子搞‘铁壁合围’,比这阵仗大不大?飞机大炮毒气,啥没用上?咱们断粮,吃树皮,喝马尿,躲在山洞里,身上虱子都成团了。”楚风说着,嘴角那点笑真实了些,带着点回忆的苦涩,“那时候,有人觉得咱们完了吗?”

方立功抬起头,眼神闪了闪。

“没有。”楚风自问自答,“因为咱们知道,退一步就是死,退一步,身后的乡亲父老就得遭殃。所以只能咬牙挺着,挺到鬼子自己先撑不住。”

他走回桌前,把那张标注着美军演习区的电报纸,慢慢撕成了两半,又叠起来,再撕。纸屑簌簌地落在桌面上。

“现在也一样。”他把纸屑扫到一边,声音不高,却像锤子砸在人心上,“他们想困死我们?那就让他们看看,什么叫野火烧不尽。设备断了,咱们就自己造,造不出的,就想别的法子弄。海上被盯上了,咱们就变得更鬼,更滑,像泥鳅,让他抓不着。技术封锁?正好,逼着咱们那帮秀才和老师傅,把脑子里那点压箱底的玩意儿全掏出来。”

他看向方立功,眼神锐利起来:“给王工回话,德国的铣床,咱们不想了。就用手头那几台老掉牙的皮带机床,用钳工台上的锉刀和砂纸,给我磨!告诉老师们,八级钳工的手,就是精度最高的机床!‘飞燕’的叶片,一片一片,用手也得给我‘磨’出来!”

他又看向孙铭:“给章北海回电。告诉‘浪里蛟’,船,给我藏好;人,给我练狠。下次再遇到这种‘路过’的,不用请示,把咱们船上能亮的灯全打开,照着它脸晃!它想看,就让它看个清楚——看看咱们的人,是吓得尿裤子,还是瞪着眼跟它对瞅!另外,‘钉子’岛的勘察和先遣建设,立刻启动,优先级提到最高。我要在那个岛子上,尽快能看到咱们自己的眼睛,哪怕先用李云龙的铜锣和探照灯顶上!”

方立功和孙铭同时挺直了背:“是!”

楚风摆摆手,示意他们去办。两人转身离开,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。

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楚风一个人。他重新走到窗前,用袖子擦掉玻璃上的水汽。外面,天色大亮了,虽然还是阴着,但能看清院子角落里,那棵老槐树枝头的芽苞,在灰暗的背景里,倔强地显出一星半点的新绿。

远处,焦化厂的大烟囱依旧在吐着灰白的烟,被风吹得歪向一边,却顽强地不肯散开。更远处,隐隐约约传来早操的号子声,和“抗大”学员们晨读的、整齐又带着点稚嫩的诵读声。

他深吸了一口清冷而复杂的空气——焦烟味,泥土味,还有那丝若有若无的、来自遥远海洋的腥咸。

风暴的前兆已经如此清晰。

但,那又如何?

他轻轻哼了一声,不知道是冷笑,还是别的什么。然后,他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,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,低低地说:

“想看我笑话?想等我低头?”

“那就睁大眼睛,好好看着。”

倒影里的嘴角,向上扯动了一下,形成一个坚定到近乎冷酷的弧度。

“看咱们是怎么,在绝境里,把天捅个窟窿的。”

窗外的天空,阴云密布,压得很低。但云层的缝隙里,似乎有一缕极其黯淡、却执拗无比的光,正努力地想要透出来。